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憤怒,饑餓重复揪著了這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就不缺少的情緒,在這個年青簡單的人情緒中長大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嚨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么歌。
他不能再有什么快樂。按照一個种田人的脾气,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气再來燒火,自然更不行了,于是把所有的柴全丟到河里去了。
“雷打你這柴!要你到洋里海里去!”
但那柴是在兩三丈以外,便被別個船上的人撈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一切都准備好了,正等待一點從河面漂流而來的濕柴,把柴撈上,即刻就見到用廢纜一段引火,且即刻滿船發煙,火就帶著小小爆裂聲音燃好了。看到這一切,新的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要走路。
在街尾遇到女人同小毛頭五多兩個人,正牽了手說著笑著走來。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嶄新的樣子,這是做夢也不曾遇到的一件家伙!
“你走哪里去?”
“我——要回去”“要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么人得罪了你,這樣小气?”
“我要回去,你讓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媳婦,樣子比說話還硬勁。并且看到那一張胡琴,明知道這是特別買來給他的,所以再不能堅持,摸了摸自己發燒的額角,幽幽的說,“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就跟了媳婦的身后跑轉船上。
掌班大娘也赶來了,原來提了一副豬肺,好象東西只是乘便偷來的,深恐被人追上帶到衙門里去。所以跑得顴骨發了紅,喘气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艙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漢子想走!”
“誰說的,戲都不看就走!”
“我們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气樣子,一定是怪我們不早回來。”
“那是我的錯;是菩薩的錯;是屠戶的錯。我不該同屠戶為一個錢吵鬧半天,屠戶不該肺里灌這樣多水。”
“是我的錯。”陪男子在艙里的女人,這樣說了一句話,坐下了。對面是男子漢。她于是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換時,露出极風情的紅綾胸褡。胸褡上繡了“鴛鴦戲荷”。
男子覷著,不說話。有說不出的什么東西,在血里竄著涌著。
在后梢,听到大娘同五多談著柴米。
“怎么我們的柴都被誰偷去了!”
“米是誰淘好的?”
“一定是火燒不燃。……姐夫是鄉下人,只會燒松香。”
“我們不是昨天才解散一捆柴么?”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說了。”
“姐夫只知道淘米!”
听到這些話的年青漢子,一句話不說,靜靜的坐在艙里,望到那一把新買來的胡琴。
女人說,“弦都配好了,試拉拉看。”
先是不作聲,到后把琴擱在膝上,查看松香。調琴時,生疏的音從指間流出,拉琴人便快樂的微笑了。
不到一會,滿艙是煙,男子被女人喊出去,仍然把琴拿到外面去,站在船頭調弦。
到后吃中飯時,五多說:
“姐夫,你回頭拉‘孟姜女哭長城’,我唱。”
“我不會拉。”
“我听說你拉得很好,你騙我謊我。”
“我不騙你。”
大娘說,“我听老七說你拉得好,所以到廟里,一見這琴,我就想起你才說就為姐夫買回去吧。是運气,爛賤就買來了。
這到鄉里一塊錢還恐怕買不到,不是么?”
“是的。值多少錢?”
“一吊六。他們都說值得!”
五多說,“誰說值得?”
大娘很生气的說,“毛丫頭,誰說不值得?你知道什么!撕你的嘴!”
因為這琴是從一個賣琴熟人手上拿來,一個錢不花,听到大娘的謊話,五多分辯,大娘就罵五多,老七卻笑了。男子以為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干笑。
男子先把飯吃完,就動手拉琴,新琴聲音又清又亮,五多高興到得意忘形,放下碗筷唱將起來,被大娘結結實實打了一筷子頭,才忙著吃飯、收碗、洗鍋子。
到了晚上,前艙蓋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燈罩子有紅紙剪成的遮光帽,全艙燈光紅紅的如辦大喜事,年青人在熱鬧中像過年,心上開了花。可是過不久,有兵士從河街過身,喝得爛醉,听到這聲音了。
兩個醉鬼踉踉蹌蹌到了船邊,兩手全是污泥,用手扳船,口含胡桃那么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么人唱,報上名來!唱得好,賞一個五百。不听到么?老子賞你五百!”
里面琴聲戛然而止,沉靜了。
醉鬼用腳不住踢船,蓬蓬蓬發出鈍而沉悶的聲音,且想推篷,搜索不到篷蓋接榫處,于是又叫嚷,“不要賞么,婊子狗造的?裝聾,裝啞?什么人敢在這里作樂?我怕誰?皇帝我也不怕。大爺,我怕皇帝我不是人!我們軍長師長,都是混賬王八蛋!是皮蛋雞蛋,寡了的臭蛋!我才不怕。”
另一個喉嚨發沙的說道:“騷婊子?出來拖老子上船!”
且即刻听到用石頭打船篷,大聲的辱罵祖宗。一船人都嚇慌了。大娘忙把燈扭小一點,走出去推篷,男子听到那洶洶聲气,夾了胡琴就往后艙鑽去。不一會,醉人已經進到前艙了。兩個人一面說著野話一面要爭到同老七親嘴,同大娘五多親嘴。且听到問:“是什么人在此唱歌作樂,把拉琴的抓來再給老子唱一個歌。”
大娘不敢作聲,老七也無主意了,兩個酒瘋子就大聲的罵人。
“臭貨,喊龜子出來,跟老子拉琴,賞一千!英雄蓋世的曹孟德也不會這樣大方!我賞一千,一千個紅薯,快來,不出來我燒掉你們這只船!听著沒有,老東西!?赶快,莫讓老子們生了气,燈籠子認不得人?”
“大爺,這是我們自己家几個人玩玩,不是外人……”
“不!不!不!老婊子,你不中吃。你老了,皺皮柑!快叫拉琴的來!雜种!我要拉琴,我要自己唱!”一面說一面便站起身來,想向后艙去搜尋。大娘弄慌了,把口張大合不攏去。老七急中生智,拖著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
醉人懂到這意思,又坐下了。“好的,妙的,老子出得起錢,老子今天晚上要到這里睡覺!孤王酒醉在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
這一個在老七左邊躺下去后,另一個不說什么,也在右邊躺了下去。
年青人听到前艙仿佛安靜了一會,在隔壁輕輕的喊大娘。
正感到一种侮辱的大娘,悄悄爬過去,男子還不大分明是什么事情,問大娘:
“什么事情?”
“營上的副爺,醉了,象貓,等一會儿就得走。”
“要走才行。我忘記告你們了,今天有一個大方臉人來,好象大官,吩咐過我,他晚上要來,不許留客。”
“是腳上穿大皮靴子,說話象打鑼么?”
“是的,是的。他手上還有一個大金戒子。”
“那是老七干爹。他今早上來過了么?”
“來過的。他說了半天話才走,吃過些干栗子。”
“他說些什么?”
“他說一定要來,一定莫留客,……還說一定要請我喝酒。”
大娘想想,來做什么?難道是水保自己要來歇夜?難道是老對老,水保注意到……想不通,一個老鴇雖一切丑事做成習慣,什么也不至于紅臉,但被人說到“不中吃”時,是多少感到一种羞辱的。她悄悄的回到前艙,看前艙新事情不成樣子,扁了扁癟嘴,罵了一聲豬狗,終歸又轉到后艙來了。
“怎么?”
“不怎么。”
“怎么,他們走了?”
“不怎么,他們睡了。”
“睡了?”
大娘雖不看清楚這時男子的臉色,但她很懂這語气,就說:“姐夫,你難得上城來,我們可以上岸玩去。今夜三元宮夜戲,我請你坐高台子,是‘秋胡三戲結發妻’。”
男子搖頭不語。
兵士胡鬧一陣走后,五多大娘老七都在前艙燈光下說笑,說那兵士的醉態。男子留在后艙不出來。大娘到門邊喊過了二次,不答應,不明白這脾气從什么地方發生。大娘回頭就來檢查那四張票子的花紋,因為她已經認得出票子的真假了。
票子倒是真的,她在燈光下指點給老七看那些記號,那些花,且放到鼻子上嗅嗅,說這個一定是清真館子里找出來的,因為有牛油味道。
五多第二次又走過去,“姐夫,姐夫,他們走了,我們來把那個唱完,我們還得……”
女人老七象是想到了什么心事,拉著了五多,不許她說話。
一切沉默了。男子在后艙先還是正用手指扣琴弦,作小小聲音,這時手也离開那弦索了。
三個女人都听到從河街上飄來的鑼鼓嗩吶聲音,河街上一個做生意人辦喜事,客來賀喜,大唱堂戲,一定有一整夜熱鬧。
過了一會,老七一個人輕腳輕手爬到后艙去,但即刻又回來了。
大娘問:“怎么了?”
老七搖搖頭,歎了一口气。
先以為水保恐怕不會來的,所以大家仍然睡了覺,大娘老七五多三個人在前艙,只把男子放到后面。
查船的在半夜時,由水保領來了,水面鴉雀無聲,四個全副武裝警察守在船頭,水保同巡官晃著手電筒進到前艙。這時大娘已把燈捻明了,她經驗多,懂得這不是大事情。老七披了衣坐在床上,喊干爹,喊巡官老爺,要五多倒茶。五多還睡意迷蒙,只想到夢里在鄉下摘三月莓。
男子被大娘搖醒揪出來,看到水保,看到一個穿黑制服的大人物,嚇得不能說話,不曉得有什么嚴重事情發生。
那巡官裝成很有威風的神气開了口:“這是什么人?”
水保代為答應,“老七的漢子,才從鄉下來走親戚。”
老七說道,“老爺,他昨天才來的。”
巡官看了一會儿男子,又看了一會儿女人,仿佛看出水保的話不是謊話,就不再說話了,隨意在前艙各處翻翻。待注意到那個貯風干栗子的小壇子時,水保便抓了一大把栗子塞到巡官那件体面制服的大口袋里去,巡官只是笑,也不說什么。
一伙人一會儿就走到另一船上去了。大娘剛要蓋篷,一個警察回來傳話:
“大娘,大娘,你告老七,巡官要回來過細考察她一下,你懂不懂?”
大娘說,“就來么?”
“查完夜就來。”
“當真嗎?”
“我什么時候同你這老婊子說過謊?”
大娘很歡喜的樣子,使男子很奇怪,因為他不明白為什么巡官還要回來考察老七。但這時節望到老七睡起的樣子,上半晚的气已經沒有了,他愿意講和,愿意同她在床上說點家常私話,商量件事情,就傍床沿坐定不動。
大娘象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欲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會,“巡官就要來的!”
老七咬著嘴唇不作聲,半天發痴。
男子一早起來就要走路,沉默的一句話不說,端整了自己的草鞋,找到了自己的煙袋。一切歸一了,就坐到那矮床邊沿,象是有話說又說不出口。
老七問他,“你不是昨晚上答應過干爹,今天到他家中吃中飯嗎?”
“……”搖搖頭,不作答。
“人家特意為你辦了酒席,好意思不領情?”
“……”
“戲也不看看么?”
“……”
“滿天紅的暈油包子,到半日才上籠,那是你歡喜的包子。”
“……”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為難,走出船頭呆了一會,回身從荷包里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給的票子來,點了一下數,一共四張,捏成一把塞到男子左手心里去。男子無話說,老七似乎懂到那意思了,“大娘,你拿那三張也把我。”大娘將錢取出,老七又把這錢塞到男子右手心里去。
男子搖搖頭,把票子撒到地下去,兩只大而粗的手掌搗著臉孔,象小孩子那樣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
五多同大娘看情形不好,一齊逃到后艙去了。五多心想這真是怪事,那么大的人會哭,好笑。可是她并不笑。她站在船后梢舵,看見挂在梢艙頂梁上的胡琴,很愿意唱一個歌,可是不知為什么也總唱不出聲音來。
水保來船上請遠客吃酒,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問到時,才明白兩夫婦一早都回轉鄉下去了。
1930年4月作于吳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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