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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圖加湖的落日
(作者:廖倩玲)


(1)

房東羅絲太太帶我到沙拉圖加湖畔,去參加傑夫家的燒烤野晏,也順
便去看看傑夫的新婚夫人。
沙拉圖加湖離這兒只有三十多哩,是個圓形大湖,傑夫家在湖的西邊

那天,我們駕了四小時的車,抵達湖的西南端,仍然看不見湖,只看
見一片叢林和沼澤。
車子轉入一條狹窄的公路,兩旁長著比人還高的芒草,低矮的車身走
在路上,好像隱沒在雜亂的芒草中。

遠處是萬木叢生的雜樹林,高大筆直的松樹,枝葉繁茂的楓樹,軀幹
雪白的槐樹,款擺柳腰的柳樹,,,錯綜複雜,生長其間。
在芒草和雜樹林之間,是長滿浮萍,水草的沼澤。
路旁沒有住家,路上也看不見來往的車輛,這一帶實在是非常荒涼。

走了一段路,柏油路面消失,地上凹凸不平,都是泥沙,小石子,車
子走在上面,顛顛簸簸,後面塵埃飛揚,最後無路可走,車子停在一
塊平坦的泥沙地上,開門出來,我們幾乎屏息著呼吸,美麗得懾人心
魂的莎拉圖加湖,展現眼前。

湖的四周,不是高山拱抱,而是低矮的山丘,綿延拖邐,讓人有空曠
開朗,浩瀚無涯的感覺。
湖水不是綠色,也不是藍色,而是灰白色,上面鍍了一層銀,閃著銀
色的光芒。

傑夫的房子就在湖邊,是一棟用林肯木柱做成的木屋,聽說用林肯木
柱做成的房子,結實堅固,而且不用釘子,把木頭的兩端鋸成一凹一
凸,互相連接而成。
繞過木屋,穿過一叢繁花盛開的紫蘿蘭,面向著湖,是一塊微微傾斜
的草地,茵茵綠草,修剪得整整齊齊。樹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翁躺
在仰椅上,閉目養神。旁邊的矮凳上坐著一位老婦人,也是雲鬢半白
,正在摘菜,做家事,她的動作緩慢,態度閒散。那邊一位年輕的金
髮少女,正撙在一塊石板上濯洗衣服,陽光把她的金髮照得閃閃發亮
,她低下頭悠閒地揉搓著衣物,長長的頭髮,幾乎觸及水面。
少女的腳下,湖水拍打岸邊,一來一去的水紋,沖洗著岸邊的青草。
附近幾隻長腳水鳥,旁若無人,在草叢中覓食。
這時沒有風,沒有浪,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對岸蒼翠的樹林倒影
在水裡。

這裡多麼寧靜,多麼安祥,我是不是在偷窺天堂?!


(2)

忽然聽見「劈劈,拍拍」砍木頭的聲音,順著聲音方向望去,原來樹
林的左側有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藍白相間的格子襯衫,正拿著斧頭,
用力劈柴。
『那是傑夫。』羅絲太太說,說完朝那男人跑去,邊跑邊叫:『傑夫!
傑夫!』
傑夫是羅絲太太的堂第,今年四十歲,愛好自然,喜歡樹木與叢林,大
學時,主修森林,畢業後就去黃石公園當林木管理員,一去十多年,
這期間,羅絲太太沒有見過他,也沒有他的音訊,親戚朋友都以為他看
破紅塵,到深山隱居,一去不反了。

沒想到去年,傑夫突然跑回來,和一名叫茱麗的女郎結婚,而且放棄
了十多年林木管理員的職位,現在住在女方家,和女方父母同住,很
像入贅。
傑夫興高采烈,拉著羅絲太太過來向我們介紹他的岳父母,白髮蒼蒼
的老翁是他的岳父,老婦人是他的岳母,那位金髮少女是他的新婚夫
人茱麗。
我驚訝的望著傑夫和茱麗。兩鬢半白的中年男人竟然娶個十六七歲的
少女?
茱麗很敏感,似乎看出我的心裡的想法,便解釋道:『大家都以為傑
夫和我是白髮紅顏,年齡相差很多,其實我們只差十歲,我今年已經
三十歲了。』


3

三十歲?眼前這位年輕少女有三十歲嗎?
我仔細看他的臉孔,打量她的身材,細嫩光滑的皮膚沒有一點鄒紋,
眼角也沒有魚尾紋。身材籤細苗窕,不管從那一個角度看,都不像三
十歲的女人。
『我們到那邊去坐。』傑夫指著樹下一張野餐桌說。
桌上鋪著一塊紅白格子的桌布,紙盤,紙巾,飲料,水果,食物都已
排放在桌上。原來所有的野餐東西都已準備好了。
我一直以為是請了很多人,很熱鬧的野晏,想不到只是家庭式的燒烤
野餐,客人只有兩位,羅絲太太和我。
這頓野餐非常豐富,有上好的牛排,有剛從湖裡釣來的草魚,還有滿
桌的新鮮水果和青菜。
草魚一整條,用大火去烤,外表的皮又香又脆,裡面的肉細嫩鮮美,
好吃極了。
我和羅絲太太各吃了一大塊牛排,兩條草魚,大享口福,吃得非常痛
快。

席間,老公公告訴我們:「當初是為了茱麗的原因,才搬來這裡住的
,沒想到一住就將近三十年。」
為了茱麗的原因?我和羅絲太太不約而同看茱麗一眼,她的背後,火
球般的落日,把湖面照得通紅,她的臉頰也像抹上一層胭脂,顯得格
外美麗。

不知道什麼原因?必須住在這裡?
老婆婆解釋道:「茱麗小時候肺不好,常常不停地咳嗽,不停的喘氣
,自從搬來這裡後就沒有這毛病,也許空氣純淨的關係。」
我禁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裡的空氣的確是特別新鮮,在這
裡,整個人就像清晨剛起床,睡足了覺,清醒而舒適的感覺。
我再看看茱麗,她除了身材籤細一點外,膚色紅潤,非常健康,看不
出肺有毛病。
羅絲太太向傑夫打趣道:「原來是為了這個原因,才住在女方家,我
還以為你入贅呢。」
傑夫笑著回答:「能夠住在這個像仙境的地方,不要說入贅,買給他
們我都願意。」
吃完野餐,我和羅絲太太幫忙收拾,並把碗盤搬到屋裡去洗。
我發現這裡沒有自來水,沒有電,也沒有瓦斯,他們喝的是井水,點
的是煤油燈,冬天燒木柴取暖。
我偷偷地問羅絲太太:「沒有自來水,沒有電的地方,短期渡假露營
可以,長年累月住怎麼行呢?」
「不知道。」羅絲太太回答。

傑夫把椅子移到湖邊,茱麗泡了一壺咖啡,老婆婆端來一盤奶油蛋糕
,我們喝咖啡,吃蛋糕,坐著聊天。

夕陽慢慢沉末,天邊的晚霞像快熄滅的爐火,由橘紅色變成暗紅色,
湖水也由灰白色變成墨綠色,湖面微風輕拂,水草低垂,野鴨,水鳥
都已歸巢,湖的四周更加寂靜。

此刻的莎拉圖加湖,真像卸了妝的美人,慵懶地倚在床沿,等待黑夜
的來臨。

夜幕低垂,天漸漸黑了,我們才告辭出來。


(3)

自從那次燒烤野晏後,我再也沒有看見傑夫和他的家人,偶而從羅絲
太太口裡,斷斷續續聽到一點關於他們的消息。

茱麗在第二年生了個女兒,聽說很像她,長得非常漂亮。接著又生了
個兒子。

不久,又聽到羅絲太太說:「水電公司把自來水,電連接到傑夫家。」
「有自來水,有電用,方便多了,傑夫全家一定很高興。」我說。
「正好相反,傑夫和老公公還向水電公司抗議。」羅絲太太說。
「為什麼?」我不解的問。
「因為水電設置以後,會引來很多新住民,破壞了附近的寧靜,況且
他們用井水,煤油燈已經三十年,習以為常了。」羅絲太太回答。
我發現他們為了寧靜的環境,作了很大的犧牲。

有一天,羅絲太太在我面前,不停地責備傑夫,她說:「傑夫這傢伙
真是好管閒事。」
「發生什麼事?」我問。
「他被抓進監牢去了。」羅絲太太不高興的回答。
「到底怎麼回事?」我好奇的問。
「傑夫率領一百多位莎拉圖加湖的居民到鎮公所抗議,反對鎮長把莎
湖北部的一塊土地以高價賣給娛樂業巨子,建造娛樂場。」


「其實鎮長這樣做,也是不得已的,近年來鎮公所收支不平衡,入不
付出,財政瀕臨破產,鎮長為了堅守他的選舉諾言『不加稅』,並且
為了未來選舉舖路,不敢向居民增加稅收,所以才出買公家土地。」
「傑夫和他的支持者衝進鎮公所大樓,搖旗吶喊,靜坐,絕食,事情
鬧得很大,傑夫因為抗議行動過份,違反法律,而被抓進監牢。」
蘿絲太太繼續嘮嘮叨叨:「傑夫的保護自然,淨化環境的理想是很偉
大的,但,我們不能為了幾隻貓頭鷹,而讓鎮公所破產呀!」
最後她搖頭嘆息道:「好好的日子不過,管那麼多閒事幹什麼?」
幾年後,我結婚了,搬到紐約市去。離開蘿絲太太以後,我就完全沒
有傑夫和他家人的消息了。

一晃六七年,最近發生一件很引人注目的新聞,電視,報紙都爭相報
導,就是關於一對無知的父母,不送孩子去學校去讀書,關閉在家,
無所事事,這對父母就是傑夫和茱麗。
消息是這樣傳出的,教育局控告傑夫和茱麗,不盡父母責任,不把適
齡的孩童送去學校讀書,忽略兒女的教育,妨害兒童本身的福利。這
消息非常轟動,成為國內大新聞,幾乎所有大大小小的電視台,報紙
都在報導。

傑夫向記者說明,他不把兒女送去的原因,是怕兒女心身受到汙染,
譬如學習很多壞習慣,壞語言,喝酒,賭博,吸毒,感染愛滋病,,
,等等。

他認為自己受過高等教育,由他自己來教導孩子,所以沒有送去學校

一般人的反應都認為傑夫夫婦的思想愚昧,兒女如過沒有受正規教育
,可能害了他們的一生。

官司打了很久,傑夫輸了,法院要強制執行,強迫傑夫夫婦送兒女去
學校,否則把他們的兒女帶走,交給監視父母 (Foster Parent)
收養。
這件事過後,一片沉靜,再也沒有聽見傑夫家的消息了。


(4)

一轉眼,又過了七八年。
去年,我忽然接到蘿絲太太去世的消息,立刻趕去參加她的葬禮。
在葬禮中不見傑夫和茱麗,也不見老公公和老婆婆,我想兩位老人或
許已經作古了。但傑夫和茱麗不來參加葬禮,的確有點意外。

葬禮完畢,我無所事事的駕著車子在附近晃來晃去,車子不由自主的
竟朝著莎拉圖加湖的方向走去。
到達湖的西南端,找不到那條狹窄的公路,原來路已經加寬,變成一
條四行大道,和環湖公路連接起來,成為一條主要幹線。想不到短短
十八年,這一帶起了很大的變化。
車子走了很久,看不見沼澤,只看見一些住家平房和公寓高樓,遠處
的雜木林,樹木都已砍伐乾淨,一切的景觀和十八年前不一樣。
車子轉來轉去,找了很久,終於在一條馬路旁,找到了那棟林肯木柱
的房屋。
敲了很久的門,一位又老又瘦的婦人,慢吞吞的開門出來,她問:
「請問妳找誰?」婦人的臉孔蒼白,聲音細小脆弱,好像生病的樣子。
「我是來找傑夫和茱麗的。」我說。
「我就是茱麗。」她說,接著不停地喘氣。
我嚇了一跳,眼前這個又老又瘦的婦人,竟然是茱麗?!婦人的頭髮
很長,用一條橡皮筋紮在腦後,雖然仍是金黃色,但已經失去了光澤。
我仔細端詳她的臉孔,兩頰陷下,髖骨突起,眼角佈滿了魚尾紋。但
她的眼神,她的五官,依稀有茱麗往日的影子。


「啊,茱麗!」我驚叫起來。
「妳不認識我嗎?我是安,很久以前,我們見過面,一起野餐。」
她病懨懨地看著我說:「我想起來了,妳是蘿絲太太太的朋友。」
「是的。」我點點頭,又說:「我是特地來參加蘿絲太太的葬禮的。」
「啊!很遺憾,我不能去參加,身體太差了。」說完咳嗽起來,她捫
著胸口,無精打采的走向沙發,躺下來,閉起雙目,忽然氣喘得很厲
害,又不停地咳嗽。由於身體的不適,她已經失去談話的興趣了。
我也覺得自己突然的造訪,是非常堂突和失禮的,很多話想問,沒有
問,便立刻告辭出來。


(5)

我出了大門,走向湖邊,空氣中飄蕩著汽油的味道,湖面浮著一圈圈
的油漬,在陽光照射下,出現紅,黃,藍,綠,,,等彩虹的顏色。
沿岸的水草叢,挾雜著紙屑,速食盒,包漢保的黃色,粉紅色的紙張
。水面飄浮著可樂罐子,啤酒空瓶罐,朔膠紙袋,破輪胎,,,到處
滿目瘡痍。哪裡來的拉圾?哪裡來的汽油?心裡正在狐疑。

忽然一陣尖銳刺耳的叫聲混合著嘈雜的人聲,從對面傳來,接著『轟
隆,轟隆,轟隆,,,』輪子在鐵道上滾動的聲音,那是雲宵飛車
(Roller Coaster),車廂載著二十多位遊客,從兩三百尺的高空,
以八十度傾斜的角度,直衝下來。乘客發出驚恐的叫聲,原來湖的北
端建築了一個巨大的遊樂場。
圓形的大風車,吊著遊客,快速地旋轉,發出『呼,呼,呼』的聲音
,打靶子的槍聲,放鞭炮的聲音,,,震耳欲聾。
在光天化日,大刺刺的太陽底下,竟有霓虹燈光閃閃爍爍,我有點眼
花撩亂。

突然後面有一部車子,快速的駛進來,車裡傳來響亮重金屬音樂,車
子猛然停下,音樂也遽然停止了,三個年輕男女從車上跳下來。
三個人都留著長長的頭髮,穿著相纇似的衣服,破破爛爛,補釘穿孔
的牛仔褲,和寫滿字的T恤,很難分辨是男是女。
其中一位身材比較籤細,也許是女的,她有一頭金黃色的長髮,直直
的披散下來,看見她讓我想起了十八年前的茱麗,會不會是茱麗的女
兒?他們站在門前的台階上,好奇的望著我,不說話,我向他們招手
,也沒有回應,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人看。

其中一位高個子的年輕人,從口袋裡抽出一枝香煙,刁在嘴裡,又掏
出打火機,一邊點火,一邊用眼角看我。他們那種不仇視,也不友善
的奇怪態度,讓人很不自在,我趕快駕車離開。

車子在快速公路上飛馳,商樓,工廠,煙窗,馬路,陸橋,車輛,行
人,,,不斷地在眼前出現。而青綠的草原,蜿蜓的河流,蔥鬱的叢
林,澄清的湖泊,蒼翠的群山,荒涼的沼澤,,,好像越離越遠,越
來越看不見了,車子繼續向前行駛,我想起了活生生的蘿絲太太,想
起了年輕的茱麗,想起了美麗安寧的莎拉圖加湖,想起了,,,。

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很想大哭一場。

(1993 年9月13日,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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