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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品黛俱樂部
(作者:廖倩玲)


(1)

秘書小姐蘿拉,昨晚到七品黛俱樂去看歌舞,所謂歌舞是男人跳的脫衣
舞。
早上十點鐘咖啡時間,蘿拉在大吹大擂:『看一場男人的脫衣舞,就像
喝一杯濃烈的威士忌,讓人神魂顛倒。又像到拉斯維加玩輪盤,下很大
的賭注,緊張又刺激。』接著她又把場地,佈景,燈光,說得五光十色
,多彩多姿,談到那些舞郎,更是形形色色,有的魁偉健壯,有的英俊
瀟灑,有的溫文典雅,有的粗魯狂野,,,。聽她的描述,好像非親臨
其境,非親眼目睹不可。
『星期六晚上還有一場,妳們想不想去看?』她問。
『當然想。』我和桃樂賽異口同聲回答。

星期六黃昏,六點鐘左右,桃樂賽開車,先去接蘿拉,再來接我。
車子進入第九號公路,往西北方向行駛。
一輪火球般的落日,陷在正前方的山凹裡,落日的餘輝,已經失去刺眼
的光芒,我們可以張大雙目,定睛凝視。
西邊的天空,一片火海紅光,火球下端的群山,沐浴在絢麗的光影裡。
火球的上端,橘紅色的雲彩,浮游移動,像科威特燃燒著的油田,火燄
煙霧,裊裊上升,向四面八方蔓延擴散。
車子在快速公路飛馳,我們好像在追趕落日。


(2)

這裡大部份的酒店,咖啡館,戲院,劇場,三級電影院,脫衣舞場,色
情書店,,,都座落在南部髒亂的鬧區,而「七品黛」俱樂部卻在西北
郊區的克里鎮。

克里鎮是高級住宅區,此地的房地產價格比其他地區要貴出十分之三,
居民大多是收入固定,薪水高的白人。教育程度好,有專業的猶太人。
身纏萬貫,揮金如土的阿拉伯人。

我覺得很奇怪,如此高尚地區,竟然容納脫衣舞俱樂部在此開設。
蘿拉解釋道:『其實來看男人脫衣舞的並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相
反的大多數是良家婦女,有的是家庭主婦,有的是大學女生,有的是職
業婦女,還有很多名門閨秀,富婆遺孀,巨賈夫人。她們閒來無事,到
這裡來消遣,如果設在髒亂的鬧區,對她們就不方便了。』

我們到達目的地,停車場已經停滿車輛,轉來轉去,東尋西找,才找到
停車地方,把車子停下,興奮的出來。


「七品黛」俱樂部的門口,早已擠得水洩不通,清一色的女觀眾,大擺
長龍,等待入場。
我們來晚了,排在隊伍後面,等到進入俱樂部裡面,才發現好的位置都
已被人佔去,只剩下靠門邊,靠廁所,靠走廊,靠吧檯的坐位。
我們只好在吧台附近坐下。吧檯後面,有兩位酒保,正在忙忙碌碌調配
飲料,談話的聲音,酒杯碰撞的聲音,開錢櫃的聲音,水龍頭流水的聲
音,電話鈴和電話交談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3)

一位穿制服的男侍者,走過來,彬彬有禮的問:『小姐,喝什麼?』
這位侍者的制服是一件上空襯衫,一條緊身黑色長褲,足踏黑色長筒靴。
所謂上空襯衫,乍看之下像一件襯衫,其實只有領子和袖口,其他地方
袒胸露臂,空空如也。領子是白色衣領,還結著蝴蝶花,袖口也是白色,
還有黑色金屬袖扣。侍者身體健壯,臉孔俊俏。

金髮碧眼,年輕漂亮的蘿拉,帶著挑逗性的語氣,對侍者說:『唷!好性
感的襯衫!』
『謝謝。』侍者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

在這個反常的環境,女人如洪水猛獸,男人就變成待宰的糕羊了。

蘿拉要了一杯「血紅瑪麗」,桃樂賽點了一杯德國黑啤酒,我要了一杯可
樂。
『在這種地方,還喝可樂?』蘿拉不屑的說。
我只好改要了一杯德國啤酒。
侍者把酒送來,我們坐著慢慢嗓飲。

聞到一股濃郁的香味,香味濃得嗆人。回頭一看,後面的檯子坐著三位徐
娘半老的婦人,看見她們就令人想起「物以纇聚」「臭氣相投」之纇的字
眼。她們三人兩指都夾著一枝香煙,不停地吞雲吐霧,說話聲音很大,而
且說個不停。三人都是珠光寶氣,穿著大紅大綠,大花大點,台灣阿巴桑
打死都不敢穿的衣服,臉孔塗著厚厚的脂粉,擦著藍色綠色的眼蓋和血紅
的唇膏。蘿拉說過,來看脫衣舞的,有富婆遺孀,巨賈夫人,也許她們就
是吧!

我們把頭轉回來,到處東張西望。「七品黛」俱樂部的建築物,是由一棟
舊教堂改裝而成。為了不顯出教堂的原貌,裡裡外外,徹底翻修,幾乎全
部改頭換面,從外表已經看不出一點教堂的痕跡了。尤其正前面,掛著一
大幅誘惑性的招牌,裝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早就沒有教堂的莊嚴肅穆
了。

不過從裡面仔細察看,還可以找出一些教堂的蛛絲馬跡,譬如拱形的大門
,後面西敏寺式的窗戶,窗戶上鑲著紅紅綠綠,人工雕鑿的磨花玻璃,,
,等等。

整個場地可以容納四百多人,分成前後兩半,中間用木頭鏤花攔杆隔開。
前半部,是一排排,一行行的坐位,分成三行,總共三十排。後半部是兩
人坐或四人坐桌子椅子,這是方便觀眾喝酒或吃晚餐用的。地面往舞台方
向傾斜,我們的坐位和吧檯是最高的地方,有居高臨下的感覺,雖然離舞
台較遠,但全場可以一覽無遺。

舞台上掛著一幅高大華麗的紅絲絨帳幕,幕的邊沿鑲滿美麗的金色流蘇,
幕的下端,流蘇的上端,有魚鱗般的鄒褶,非常別致。


(4)

這時大門已經關起來了,觀眾幾乎全部到齊,舞台的幕還沒有啟開,滿
場子鬧鬧哄哄的。
十多位半裸的侍者,像點水青蜓,在檯子與檯子之間停留,在觀眾與觀
眾之間穿梭。

『蘿拉,蘿拉,』舞台附近一位穿橘紅色衣裙的女人大聲喊叫,並向我
們這邊不停地招手,蘿拉看見了,也向她招手,並且立刻跑過去和她說
話。穿橘紅色衣裙的女人坐在離舞台第三排的坐位,除了衣服鮮艷之外
,還有一頭紅粽色,蓬蓬鬆鬆,卷卷曲曲的長髮,體型也很高大,她雜
在人堆裡,非常顯眼。
兩人談了一會,蘿拉跑回來對我們說:『那是瓊安,我的好朋友。』接
著又說:『她的小兒子,最近病得很重,我特地去問問她,孩子的病況。

『孩子病重,為什麼還來看脫衣舞?』桃樂賽不解的問,並帶有責備的
口吻。
蘿拉在維護她的好友:『瓊安又不是醫生,孩子病了,她呆在家裡又能
怎麼樣?』然後又說:『孩子已經病了一個多月,瓊安也要出來走走,
透透氣,不然整天悶在家裡會發瘋的。』
我和桃樂賽都沒有說話。


接著蘿拉又簡短地透露了瓊安的遭遇:『瓊安很可憐,兩年前丈夫移情
別戀,遺棄她和兩個幼小的兒女。』又說:『瓊安一肚子委屈,滿腔憤
怒。她常常抱怨:「我的丈夫不但忘情負義,連兩人共同留下的殘喳,
都要我一個人去收拾。」』
把孩子稱為「殘喳」,聽起來不近人情。
『她不應稱孩子為「殘喳」。』我說。
『情已盡,緣已絕的婚姻產品,妳總不能稱「愛情的結精」吧!』蘿拉的
口氣也很冷酷。


(5)

忽然四周的燈光暗淡下來,舞台邊沿成排的小燈卻亮了起來。

觀眾鴉雀無聲,大家正襟危坐,等待舞郎的出場。紅絲絨的帳幕慢慢啟開
,是一幅南太平洋海島的佈景,碧藍的海水,黃棕色的沙灘,幾棵棕櫚樹
在海風中搖曳。海的盡頭,一片通紅,是夕陽西下,黃昏近晚的景色。這
佈景充滿亞熱帶的氣氛和羅曼帝克情調。

突然鼓聲大作,一位英俊魁偉,體型健壯的男人步出舞台。他穿一套黃卡
其獵裝,帶一頂黃色圓形硬帽,背著一枝獵鎗,腰間繫一條鑲滿子彈的皮
帶,完全北歐人到非州打獵的裝束。我心想,導演是否疏忽了,這麼和平
柔軟的沙灘,竟然跑出來一位荷鎗的獵人?佈景和人物裝扮的不調和,讓
觀眾產生「拿你的矛來攻你的盾」的感覺。

「咚咚,咚咚,咚咚,,,」非洲土人擊鼓的聲音,男人隨著原始的鼓
聲,舉手投足,一前一後,一左一右有節奏的擺動,他在舞台繞了一兩
圈之後,便把獵槍放下,又把頭上的圓形硬帽,棄在一旁。接著把黃卡
其上衣也脫去了,露出古銅色的皮膚和成團打結的肌肉。這時,觀眾大
喊大叫起來,,,。等到男人把皮帶解開,脫下長褲,女人的叫聲更加
瘋狂,,,。
慢慢地舞台的燈光變得暗淡,男人只剩下一條短得不能再短三角褲,身
體像蛇一般扭轉擺動,,,。觀眾屏息著氣,全場一片寂靜。


忽然吧台後面電話鈴響了,傳來酒保一連串焦急,緊張的談話:『什麼?
!,,,什麼?!,,,緊急事情?!,,,聽不清楚,,,請妳鎮定
下來,慢慢說,,,哦,哦,,,穿橘紅色衣裙,,,好的,好的。』
放下聽筒,酒保把半個身子爬在吧檯上。我坐得最近,他敲敲我的肩膀
焦急的說:『我出來不方便,能不能請妳立刻把話傳給那個穿橘紅色衣
服的女人?』他用手指著第三排坐位,並在我耳邊咕嚕咕嚕一陣。

我聽了之後,急急忙忙,慌慌張張,站起身,連走帶跑,到那橘紅色衣
裙女人的面前。
我把酒保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她:『剛才妳的保母打電話來,說妳的兒
子出了緊急事情,請妳立刻回家。』
『知道了,謝謝。』她回答,仍然坐著不動。她低聲嘀咕著:『那個沒
有經驗的保母,老是小題大作。』
我回到自己的坐位。
蘿拉問:『什麼事?』
我把酒保的話重複了一遍,蘿拉聽了低頭不語。

舞台上的男人,把脫下來的黃卡其上衣和褲子,往觀眾一扔,很多女人
都站起來搶,妳爭我奪,台下亂成一團。


(6)

這場舞完畢,幕徐徐落下,四周燈光又亮了。男侍者紛紛出來,在檯子
間周旋,送茶,送水,送酒,忙得不亦樂乎。
蘿拉又向侍者要了一杯「血紅瑪麗」,我和桃樂賽各添了一杯德國黑啤
酒。
德國黑啤酒和美國啤酒,味道不同,前者比較濃,有點苦。冰凍過的啤
酒,喝在嘴裡,清涼可口,滑下肚裡,又有點發熱。
正在嗓飲間,第二場舞蹈又開始了。

眼前展開星空大戰的佈景。所有的燈光完全熄滅,到處黑漆漆一片。前
面黑暗的天空,出現點點星光,一明一滅,一閐一燦,又有流星向四方
墜落。這時紅,黃,藍,綠,五光十色的照明燈光,將一個外星人引了
出來。這個外星人幾乎全裸,只用一塊極小的鐵片,遮住下體,他的腰
上繫一條鐵鍊似的皮帶,一大串子彈從右肩斜斜掛到腰際,手持一枝特
製槍,頭部戴著中古時代的鋼盔和面罩,把整個臉孔蓋住,腳下穿鐵靴
,很奇怪頸子卻繫一條粉紅色絲巾。
我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全身鋼盔鐵甲,子彈槍砲,竟然有一條柔軟的
絲巾?

舞郎已經沒有服衣可脫,隨著狄斯可音樂踏著沉重的步伐,好在狄斯可
舞不需要什麼天才本領,連三歲孩都會跳,因為狄斯可音樂節拍分明,
只要順著節拍,一舉手,一投足,就可以了。

跳了一會,觀眾也隨著音樂節拍鼓掌,舞郎和著音樂越跳越起勁,台上
台下融成一片,的確收到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效果。
燈光到處掃射,鐵器的反光,流星的閃爍,令人眼花撩,也令人沉沉欲
醉。
舞跳完之後,這個外星人把頸子上的絲巾解下,往觀眾丟去,我才恍然
大悟,原來絲巾是作這個用途。
我看見那穿橘紅色衣裙的女人,一躍而起,搶走了那條絲巾,她的臉孔
通紅,露出得意忘形的笑容。

蘿拉又向侍者要了一杯「血紅瑪麗」,這已經是第四杯了,她的臉孔紅
得像一朵玫瑰,話變得很多,而且語無倫次,她開始與那俊俏的侍者調
笑,她抓住侍者的手臂嬌嗔的說:『給我電話號碼好嗎?』
侍者受寵若驚,如此美麗高貴的小姐竟向他要電話,侍者把號碼寫在一
張紙上,塞給蘿拉。他繼續在我們的檯子附近留連不去,和蘿拉打情罵
俏,但又怕被老板看見,所以顯得顧慮多端。最後他在蘿拉耳邊低聲說
:『我等著妳的電話,一定要打來。』
『好的。』蘿拉點點頭。
他便含情脈脈,依依不捨的離開,轉到別的檯子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我對桃樂賽說:『不好了,蘿拉醉了,她竟然和不三不四的男人約會。』
蘿拉說:『我沒有醉。』然後把紙條捏成一團,往桌下一丟,『哈哈,
哈哈,』大笑起來。
我對她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感到厭惡。


(7)

總共五場舞蹈,由十幾位舞郎輪流上台,各人扮演不同的角色,配上不同
的佈景,演奏不同的音樂,跳各種不同的舞步。兩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最後全體舞郎出來謝幕。

在狄斯可音樂的伴奏下,他們一字排開,站在舞台邊沿。他們在原地蹦蹦
跳跳,扭腰擺臀,使出渾身解數,來討好觀眾。

這時很多女人手拿鈔票,紛紛上台,選中自己喜歡的舞郎,把鈔票插在他
們的褲子上。
半醉半醒的蘿拉,從皮包裡掏出幾十元大鈔,也奔向舞台去。

歌舞達到了最高潮,觀眾如癡如狂,沉醉在紅燈綠酒,紙醉金迷的世界
裡,什麼感情,婚姻,家庭,子女,道德,責任,,,早就拋到九霄雲
外。

吧檯後面,電話鈴又響了,酒保拿起聽筒:『哈囉,哈囉,,,我已經
通知她了,,,什麼?!,,,什麼?!,,,啊!』
『啊!』的聲音泫然而止,帶著悲傷和淒涼。
酒保放下聽筒,呆呆的站著,很久很久說不出話來。
另一酒保問:『又是剛才那位保母打來的嗎?』
『是的。』

『為什麼不去通知她?』
『太遲了。』聲音低沉而悲哀。
輕鬆愉快的狄斯可音樂,仍然在響,五彩照明燈光到處掃射。我一眼瞥
見,那穿橘紅色衣裙的女人正站在舞台上,外星人的面前,伸手拉開那
塊鐵片,把鈔票一張一張塞進去,,,。

我突然覺得黑啤酒在胃裡翻騰,喉嚨很熱,很乾燥,有點窒息的感覺。

我離開坐位走出「七品黛」俱樂部,外面靜悄悄的,幾乎不見人影,偌
大的停車場,一排一排,一列一列的車子,整整齊齊的停泊著。
停車場上有幾根高大的柱子,掛著照明的水銀燈。青綠色的光線,照在
皮膚上,沒有血色,沒有生氣,呈現死人般的慘白。
水銀燈光四周,有成千成萬的蚊蟲飛來飛去,繞著燈光打轉,有的撞在
燈罩上,跌落下來。

我漫無目的在車叢之間行走。炎熱的六月,晚風迎面拂來,我竟感到微
微的涼意。

(1993年8月24日,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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