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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養媳
(作者:廖倩玲)


我的老家在廣東省興寧縣羊角山,是一個客家人的村莊。在抗日戰爭時,我們回到老家。那時童養媳的風氣盛行,很多有女兒的家庭都把年紀小小的女兒或送或買給別人扶養,長大之後成為那個家庭的媳婦。

童養媳的年齡,從出生到十歲以下不等,也有指腹為婚的。記得妹妹剛出生不久,有好幾個媒人找上門來,要替妹妹物色人家送去當童養媳。那年我四歲,姊姊五歲是當童養媳最適合的年齡,加上父母都是?師,書香世家。媒人,男方家人絡驛不絕登門拜訪,我們姊妹像行情高漲的物品,這家要,那家也要。但是,母親是外來人,她的家鄉沒有這種習俗,她不願意把幼小的女兒給人扶養,便一一婉言拒絕了。

促成女方家庭把女兒給人做童養媳的原因很多;有的是因為家境貧寒,把女兒賣給有錢人家當童養媳,得一畢錢來養家活口。有的是兒女眾多,照顧不來,送幾個給人扶養,客家人重男輕女,送出去的都是女兒。有的女方家庭雖然富有,但看中了門當戶對 的好人家,便「早點」把女兒嫁出去。有的是世交好友,指腹為婚。有的是鄰里左右,見倆小無猜,結為連理,和親睦鄰。

童養媳和小少爺長大之後,兩人是否情投意合,結為夫妻,白頭偕老?不一定。

我的大伯有一個童養媳。在堂兄十八歲,童養媳十六歲的時候,伯父要把他們「送做堆」,就是選擇良辰吉日,佈置好一間洞房,讓他門圓房,結為夫妻。那天,堂兄不願意進洞房,伯父和一群親友把他又拖,又拉,又推,推進洞房。伯父把房門反鎖,然後在洞房門口大放鞭炮,放完鞭炮,大家一哄而散,留下這對年輕人安靜地過洞房花燭夜。但是,堂兄不喜歡他的童養媳,到了半夜,他把房門踢開,逃之夭夭,可憐的童養媳躲在房裡偷偷哭泣。堂兄離家出走之後,音訊全無,十多年後,他事業有成,娶了媳婦,育有一男一女,才帶著全家大小回來。而童養媳呢?她不敢回娘家,娘家也不歡迎她,因為女兒被遺棄是很沒面子的。童養媳無處可去只好留在夫家,侍奉公婆,孤獨哀怨,終其一生。

如果童養媳不喜歡小少爺呢?很抱歉,她只好認命,和不喜歡的人共渡一生。不過在我們家鄉曾經發生一件轟動的事件,雙方都不喜歡對方,男的一走了之。女的也不願意呆在男方家,她捲了細軟,打翻尿缸(表示永不回來),逃回娘家。

童養媳的風俗,好像是為男方家庭量身定做,男方利多,佔儘便宜。但是也有一些不成文的規定,保護童養媳的權益。舉例如下;

童養媳在過戶之前,指定夫婿人選。譬如,李家的女兒給楊家當童養媳,楊家有三個兒子,指定是老大的,長大之後,嫁給老大,如果老大不喜歡,不可以隨隨便便,讓給老二或老三。

雙方都要尊守約定,如堂兄的例子。童養媳是伯父所選,拹議是伯父所定,所以他要尊守,雖然他知道兒子不喜歡,他也要強迫兒子實行。在我們家鄉,好像從來沒有聽過不守信用的父親,堂而皇之說:『好吧,兒子你不喜歡,老子幫你再找一個!』。

還有,童養媳的身份和地位與兒子女兒平行,不可以把她當丫鬟或傭人。

童養媳的風俗,是好?是壞?見人見智。有人說好,因為有女兒的家庭,女兒遲早要嫁人,不如替她物色好的人家,「早點」嫁出去。有兒子的家庭,兒子早晚也要娶媳婦,不如「早點」娶進門,扶養她,調教她,讓她溶入這個家庭。對於窮苦的人家,把女兒賣給人當童養媳,得一大畢錢,女兒又有人養,有什?不好?

但是,女人生下孩子,都希望自己養育,好好照顧,看著他成長。如果一個母親把 很小的女兒送給他人扶養,她每天會擔心,女兒吃得好嗎?睡得好嗎?生病了有人照顧嗎?有人虐待她嗎?那種牽腸掛肚的痛苦,只有做母親的才能體會。我以一個做母親的觀點來看,童養媳的風俗,不好。

* 2011年6月24日,25日,26日刊登於世界日報,(上下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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