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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婦病房
(作者:廖倩玲)

(1)

護士把我從手術室推出來,移入病房,已經是午夜三時了。

病房內一片寧靜,由於我的進入,起了一陣騷動,其他的病人都被吵
醒,有人翻身,有人打哈欠,有人輕微咳嗽,,,。等到護士把我安
頓好,熄滅電燈,房內又恢復剛才的寧靜。

我從早上十時進入醫院,挨到午夜一時,才把孩子生下來。這段時間
,因為要注射麻醉劑,不準吃半點東西,不準喝半滴水,又經過長時
間的陣痛,和生產時的一番奮鬥,現在已經精疲力竭,不一會兒就昏
昏然入睡了。

一覺醒來,張開眼睛,看見鄰床的婦人向我微笑打照呼:「妳好嗎?
我叫露茜。」
「妳好,妳生男還是生女?」我劈頭就這樣問。
「生了個男孩,妳呢?」
「我也生了個男孩。」
談話間,護士送早餐進來,她把每個人的床舖半豎起來,讓病人可以
舒服的靠在床上用餐。

正對面躺著一位很年輕的產婦,模樣只有十五,六歲,一頭長長的金
髮,凌亂地披散下來,臉蛋兒非常俏麗,產後的蒼白和疲倦,還是減
損不了她的青春與美。

她低下頭,無精打彩的攪動盤裡的食物,好像心事重重,食不下嚥的
樣子,偶一抬頭,和我目光相遇,她向我抿嘴一笑,又低下頭去。

早餐過後,隔了二十分鐘,是餵孩子吃奶的時間。
護士把孩子送到我懷裡,一眼就看見孩子的兩隻小腳裹著紗布。
「怎麼回事?」我大驚小怪的問。
「小孩膚色有點黃,醫生抽了點血去化驗,看是否有黃膽病,不要緊
的。」

露茜抱著兒子餵奶,張著嘴巴,呢呢喃喃和兒子說話。這個出生只有
兩天的嬰兒,看起來有兩個多月大,小小的臉孔,圓鼓鼓的,膚色紅
潤,胖嘟嘟的小手握著拳頭,從毛巾裡伸出來,真像打足氣的皮球,
可愛極了。
「露茜,妳的小孩好大啊!」我稱讚道。
「十磅重,生的時候可不容易呢。」露茜回答。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兒子,只有六磅二昂士重,臉色很黃,額上,頸子
上滿是鄒紋,手腳既瘦又小,和露茜兒子相比,更顯得楚楚可憐。

這間病房在第六層樓,居高臨下,半個莎拉圖湖盡收眼底,湖的那邊
是一條嶸繞曲折的快速公路,車輛像五顏六色的小甲虫,忙忙地爬行
。遠處山接連天際,雲彩在山間緩緩移動。


(2)

房內有四張床,還有一張空著,但午餐不久,護士又推進來一位產婦
。這位產婦體型高大,看起來身強力壯,不到半小時,她就起身下床
,行動自如的去洗手間大小便,看她若無其事的樣子,真不像兩小時
前才生過小孩。而我在床上已經躺了一天一夜,坐起轉身都感到困難
,對於她的健康和復原能力,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下午,那位高大產婦的丈夫,西裝畢挺,捧著一坌活生生的海棠紅進
來,第一句話就問:「這胎該是男孩吧!」
「不,還是個女孩。」婦人搖搖頭。
「又生女兒?!」男人很失望的說。
由男性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觀念,似乎中外如一。
他們談不到幾句,男人就匆匆忙忙離開了。

第三天一大早,年輕產婦的床沿,坐著兩位衣著邋遢的男士。一位頭
髮很長,從後面看去,分不出是男是女,他穿美國蓬車時代墾荒者的
衣裳,一件咖啡色的皮夾克,袖子及邊沿掛滿了一絲絲的流蘇,足踏
一雙破舊的長統靴。另一位頭髮不長,但總覺得他該理髮了,他的頭
髮自然捲曲,凌凌亂亂,向四面八方伸張,滿臉絡腮鬍,也是捲捲曲
曲,活像一隻待剪的棉羊。他穿一件泛黃的白襯衫,一條塗滿油漆的
牛仔褲,赤足。


會客時間是在下午七點到八點,其餘時間,除了丈夫,父母和親戚之
外,任何人不得進入病房。我猜其中之一,可能是少婦的丈夫,另一
位或許是她的兄弟。他們談笑著,從昨天到現在,我第一次看見少婦
綻出愉快的笑容。

這時早餐剛過,護士把嬰孩送來。那位長髮男士抱著嬰兒再三端祥,
然後對滿面鬍子的同伴說:「邁克,你看!小寶寶的眼睛像我,嘴巴
和臉型倒有點像你。」
邁克伸過頭來,仔細審視,點點頭,沒有答腔,少婦把嬰兒抱過來餵
奶。
邁克對少婦說:「你的父親願意收養這小孩嗎?」
「我想他不願意。」少婦說。
「安妮,我們都是中學生,實在無能為力,妳去求求他吧!或者要一
點金錢上的補助。」長髮男士說。
少婦低頭不語,只顧餵奶。
他們坐了一會,臨走時,邁克安慰道:「安妮,不要擔憂,事情總可
以解決的。」下午,

下午,露茜出院,他的母親及「孩子的爸」都來接她。
露茜還沒有結婚,不過聽說「孩子的爸」很負責任,露茜生孩子的醫
藥費,住院費,全由他支付。他還願意負擔孩子未來的養育和教育費
用。

昨晚我問露茜:「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不知道。」露茜說。

露茜的母親幫女兒整理什物,「孩子的爸」袖手旁觀,站在一邊不知
要做什麼?他偶而彎著腰注視滿面通紅的嬰孩,或用手撫模小嬰兒的
臉孔,總是不敢把嬰孩抱起來,看他的表情,好像很難接受他已成為
父親的事實。

露茜離開後,我有點寂寞,在病房裡,只有她和我談談天,其他人沒
有和我說過一句話。身強力壯的產婦,一天到晚忙著打電話。名叫安
妮的年輕產婦則終日愁眉苦臉,沉默寡言。


(3)

黃昏,親戚朋友攜帶鮮花,水果,糕餅之纇的東西,來探訪病人,室
內頓時熱鬧起來,大家床邊都圍滿了人,只有安妮沒有訪客,她孤獨
的躺在床上,手裡翻閱一本雜誌,她故意把雜誌舉得高高,企圖遮住
自己的臉孔。

這時門外站著一位約莫六十歲的老年人,面部毫無表情,他站了好一
會兒,才慢慢的移動腳步,走到安妮的床前。
「哈囉,爸爸。」安妮向老人打招呼,聲音很小,帶著輕微的戰慄。
「,,,,」老人不作聲,盯著安妮。
隔了很久,老人問:「誰是孩子的父親?」聲音雖然和平,聽得出來
,他是極力壓制自己。
「爸爸,我不知道。」
「說呀!倒底是誰?」老人咆哮著。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音,把所有人
都嚇住了,大家回過頭來。
「我真的不知道,邁克和彼德是好朋友,我們,,,」未等安妮說完
,「拍」的一聲,父親的巴掌落在女兒的臉上,接著大聲罵道:「你
們這批年輕人,真荒唐!!」
安妮用手掩住臉孔,大哭起來。護士連忙過來勸解,對著老人說:「
先生,病人身體還未復原,你不應該責備她。」

「不用妳管!我有權力管教我的女兒!」老人已經無法壓制自己,見
護士又替女兒幫腔,就像崩潰的火山,暴發起來。
護士嚇得倒退兩步,連忙跑出病房,到外面去求救。

不久護士領著婦產科主任,兩位醫生和一位警衛,浩浩蕩蕩進來。
「老先生,請息怒,過去的事情不要去追究了,倒是應該想辦法解決
未來的事情。」婦產科主任勸道。
「我就是要找出孩子的父親,不然怎麼決未來的事情!?」老人大聲
叫著,攤開雙手,顯得傷透腦筋的樣子。
「說老實話,我真的不知道。」安妮對醫生們說。
「好了,好了,這裡不方便,我們到辦公室去談。」主任說。
大家拖拖拉拉,把老人勸出病房。

探訪時間結束,訪客們陸陸續續離開。
室內又安靜下來,我開始覺得身體不舒服。我想起來了,早上護士把
我的通尿管拿掉,她說:「妳不須要這些管子了。」
其實護士錯了,一整天我都無法自己排尿,全身好像被堵塞住,難受
極了。想想看,如果屋裡的水管不通,洗碗槽,浴缸滿是積水,馬桶
塞滿黃金,多令人頭痛,何況人的身體,排泄系統阻塞。首先我覺得
滿身鼓漲,接著頭很痛,臉孔發腫,身體像被千斤重擔壓迫著,坐也
不是,站也不是,痛苦極了。

我按了鈴,把護士叫來,一五一十把情形告訴她。
這位年老的護士,非常慈愛,她安慰我:「沒關係,我來幫妳忙。」
老護士試了兩三個方法,都沒有效。
沉默寡言的安妮,忽然大聲說話:「我有一個方法,保證有效。」說
完立刻跳下床,走過來,小心翼翼扶我下床,把我安頓在浴室的馬桶
上,然後轉開水龍頭,讓水慢慢地流。
「聽著,小心聽那流水聲音。」她說。
我按照她的方法去做,側著耳朵,認真去聽。
過了十分鐘左右。
「怎麼樣?有沒有結果?」安妮問。
「,,,,」我搖搖頭。
「奇怪,這方法對妳沒效,對我卻很有效啊!」說完三步當兩腳衝出
病房,到外面的廁所去了,我覺得很好笑。

過了一會,安妮又跑回來,一臉尷尬,她還不死心。
「我們再試試其他方法。」她說:「我帶妳去洗淋浴。」
「洗淋浴!」我嚇了一跳。母親在信上在三叮嚀,做月子其間,不能
洗頭,不能吹風,身體不能淋濕,,,。
現在產後還不到兩天,竟叫我去洗淋浴?!
「安妮說得對,洗了淋浴,妳會覺得舒服一點。」老護洗士說。
「去吧,去吧。」那高大產婦催促著。
在眾人半哄半勸下,只好去了。
果然,洗完淋浴,全身肌肉鬆弛,尿也通了,我感覺從來未有過的解
放和舒暢。我很感激她們,尤其是安妮。


(4)

夜晚,莎拉圖加湖黑漆一片,環湖邊沿,有一明一滅,一閃一爍的燈
火,是來自住家?還是船隻?
遠處的高速公路,車輛川流不息,汽車的燈光像點點螢火蟲,排成行
列在高速公路上,蜿蜓飛揚。

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四周萬籟俱寂,我聽見安妮嚶嚶的哭聲,
雖然她盡量壓抑著,但抽抽噎噎的聲音,還是從鼻孔傳出來。
「安妮,不要難過,事情總可以解決的。」我安慰她。
「事情已經解決了。」她說,這時她大哭起來。
「既然事情已經解決,為什麼還哭呢?」高大的產婦問。
「我的父親不願收養這孩子,也不願出點錢,邁克和彼德也無能為力
,最後由醫生推薦,孩子給人收養,事情就這樣解決了。」安妮說完
,放聲大哭,我們都默默無言,不知如何去勸慰她。

第二天吃過早飯,大家開始給孩子餵奶,喂飽了,把嬰孩交給護士,
帶回育嬰室去睡覺。
餵奶時間已經過了,安妮卻把孩子抱在懷裡。
「安妮,孩子要抱回去睡覺了。」護士伸出手來,想把孩子抱走,安
妮不肯,把孩子抱得緊緊,不停地親吻,又放聲大哭,房裡的人都束
手無策。

午後的陽光,透過那片玻璃,斜斜地照進房裡來,窗台上,那盆海棠
紅也浴滿陽光,盆的四周裹著一層銀色錫紙,綠色的葉片舖滿盆面,
數朵鮮紅艷麗的花朵,神采奕奕的向盆外伸展,這一小盆海棠紅在單
調的房間裡搶盡了光彩。

安妮脫去白色的病衣,換上自己的衣裳,等著出院。一件破舊的老祖
母式的長裙,頭髮也不梳理,亂七八糟。雖然如此,眼前不修邊幅的
安妮,仍然給人一種僕素自然的美。

安妮的天生麗質,真像一朵長在污泥中的白蓮,然而,是不是所有的
白蓮都出污泥而不染?

邁克,彼德推著輪椅進來,安妮露出笑容,讓他們扶上輪椅,邁克搶
著要推輪椅,而不願提皮箱,彼德不肯相讓,也爭著要推輪椅,兩人
推來推去,安妮捲起一本雜誌在他們頭上亂敲亂打,三人笑做一團,
一股稚氣和無知,浮在他們的臉上。

當她們要離開房間的時後,安妮回過頭來,滿臉笑容的向我們說再見
,看她高興的樣子,真令人難以相信,幾小時前,她曾傷心的哭泣過

三人嘻笑打鬧聲,離開房間,消失在走廊上。
高大產婦搖頭歎息:「他們還是小孩子嘛!」
「安妮的父親為什麼不接她回家?仍然讓她和那兩個年青人鬼混?」
我不解的問。
「不知道。」高大產婦搖搖頭,接著惋惜的說:「安妮是一塊美玉,
可惜沒有人去雕鑿啊!」


(5)

第四天一早,高大產婦也要出院了。她的身體復原快,雖然慢進來卻
比我早出院。他把所有衣物收拾停當,等待丈夫來接。

她的丈夫很遲才到,而且帶來了一大群小孩,孩子們一進入房間,就
像麻雀一樣,吱吱喳喳嘈個不停,並且在房裡跑來跑去,東模西模,
亂翻桌上的東西。我算一下總共四個小孩,年齡從兩歲到十歲,都非
常可愛,他們之間相差一兩歲,如果把她們排列起來,像樓梯一樣,
一級一級上升。這群孩子,全都是女的。原來高女人已經有四個女兒
,現在又添一個,難怪她的丈夫不高興了。

男人拉長馬臉,顯然對妻子生產成果不太滿意,他埋怨道;「如過曉
得是女孩,就不應該再生了。」
「你不試,永遠就沒有兒子。」高女人反過來咬他一口。

這時護士已經替嬰兒穿好衣服,包進房裡來。四個女孩簇擁上前,吵
著要擁抱,要親吻妹妹。
又有一個護士推了一張輪椅進來。
高女人說:「我不需要輪椅。」說完左手抱起嬰兒,右手把另一個小
女孩拎起抱在腰上,準備自己走路。

「不行,不行,」護士叫著:「產婦一定要坐在輪椅上,不然不準出
醫院的門,這是醫院的規定。」
高女人無可奈何,只好坐在輪椅上,漆上仍然抱著兩個小孩。
「醫院的規則要改啊!」她喃喃地說。
臨走前高女人介紹她的丈夫和我認識:「這是安,她才生第一胎,是
個男孩。」
男人露出羨慕的表情,頻頻地說:「恭喜,恭喜。」
他們走出病房,我聽男人說:「妳看,人家多有辦法,第一胎就生個
男孩。」
「你可要知道,生男生女是由男人x和y的染色體決定的,跟女人無關
,不是安有辦法,是她的丈夫能幹啊!」高女人大聲反駁,義正嚴辭
地糾正丈夫的錯誤。
我發現這女人不但身強力壯,嘴巴也很x害啊!

傍晚,老護士告訴我一個出人預料的消息,「高女人填寫表格,要收
養安妮的兒子。」
「她為什麼不問安妮呢?」我不解的問。
「安妮沒有權力決定,孩子已經交給醫院,醫院交給社會服務處,由
社工人員替孩子選擇父母。」
「這樣說來,安妮根本不知道孩子落在誰人手裡?」
「是的。」老護士點點頭。

第五天下午,我也要出院了。小兒科醫生告訴我,嬰兒還需要留在醫
院一星期,治療黃膽病,所以我自己先行出院。

回到家,我除了掛念自己的兒子之外,對於只住了五天的病房,竟念
念不忘起來;我想念露茜,高大女人,安妮。尤其是安妮 ﹣她還是個
純真無知的女孩啊!

* (1993年6月,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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