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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浪
(作者:廖倩玲)

(1)

早晨出門上班的時候,天空一片陰霾,四周迷迷濛濛,想要下雪卻下
不下來,風勁很大,附近的樹木,葉子已經掉光,聽不見沙沙的樹葉
聲,但光禿禿的枝椏卻東搖西擺,顯得非常凌亂。

湖的四周,淺水的岸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塊,湖的中央還沒有結
冰的地方,水成墨綠色,魚鱗般的波紋,不規則的動蕩著。

我在這個湖邊旅館已經住了兩個多月,還要再住二十天,等到十二月
底,聖誕節以後,才能離開。

冬天住在湖邊有點淒涼,岸邊沒人垂釣,湖心沒有點點風帆,也沒有
來來去去的汽艇。沿岸都是枯黃的野草和乾禿禿的樹木。旅客很少,
湖邊幾乎看不見人影,就因為人少,旅館價錢便宜,所以每年出差,
我都住在這家湖邊旅館。

車子上了快速公路,由於天色昏暗,大多數的車輛都點亮了車燈,我
也不例外。點著車燈,走在快速公路上,讓人感覺不像早晨,而像黑
夜即將來臨。

到了辦公室,嬌小玲瓏的秘書小姐向我慎重的警告:「經理,你住在
湖邊,今晚要小心啊!」她說話一本正經,不像在開玩笑。
「小心什麼?」我正要問,電話鈴響了,她拿起話筒,忙著接電話,
我就此作罷,沒有再問她,便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2)

我是綠樹公司推銷部的代理經理,綠樹公司推銷的是人造聖誕樹,每
年十一月初到十二月底,公司在這裡開設分店,短短期間內,大批出
售聖誕樹,員工大部分是由總公司派來的,三個月後又遷回總公司,
小部分則聘請當地的臨時僱員。

綠樹公司的產品經過改良,所製造出來的聖誕樹,唯妙唯肖,又噴上
松脂的味道,真讓人真假難辯。樹的種類很多,有青松,科羅拉多銀
松,萬年松,大西洋白松,,,。形狀五花八門,有大有小,有高有
矮,有肥有瘦,任人選擇。

近年來,買假聖誕樹的人越來越多,一方面價錢便宜,另一方面,用
完以後還可以再用,的確收到經濟實用的效果。

分店也附帶賣零星飾物,如金銀彩紙,小燈籠,小飾物,霓虹閃光燈
,,,。公司在短短三個月所賺的錢相當於其他九個月的收入。

中午除了零售部的售貨員之外,所有的員工在休息室吃午飯,看報,
聊天或休息。只有白蓮一人,獨自坐在辦公桌前,呆呆的望著窗外。
「白蓮,妳不去吃午飯?」我問。
她回過頭來,美麗的臉孔帶著落寞和憂慮的神色。

「,,,」她搖搖頭,一句話也不說,又把頭轉向窗外。
也許白蓮今天有什麼心事,想清靜一下,不喜歡別人打擾,我知趣的
不再問話,趕快走開。

白蓮雖然是新來的職員,卻給我良好深刻的印象,她平日工作認真,
文靜而不多言,人也長得非常漂亮。

吃完午飯,回到辦公室,從窗口望出去,外面,風好像越來越大,門
口所掛的招牌,搖搖擺擺,十字路口吊著的紅綠燈也晃來晃去。馬路
上的行人,按著帽子,抓緊大衣的衣領,瑟縮的在路上行走。

今天的行人特別稀少,生意也冷清多了。

下午三點半鐘,有人忽然跑來告訴我:「不好了,白蓮在哭。」
我連忙跑去看個究竟。
白蓮低著頭,不停地用衛生紙擦眼淚。
我問她:「發生什麼事情?」
「今晚,今晚,,,」她抽抽噎噎地哭,結結巴巴,一直說不出來。
「這樣好了,妳如果家裡有事情,就早點回家吧!」我說。
她聽了連忙收拾東西,很快就離開辦公室,回家去了。
白蓮走了以後,我還是不放心,便問其他人:「白蓮為什麼哭?到底
發生什麼事情?」
「不知道。」大家都搖搖頭。
一位和白蓮很熟的女人說:「白蓮到冬天就是這個樣子,多愁善感,
哭哭啼啼,但,夏天一來,整個人完全不一樣,有說有笑,高高興興
的。」
我不明白她說的話,心裡一大堆疑問。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一位頭髮很長,衣著整齊的售貨員,站在窗口,
‵目不轉睛的望著外面,神情凝重,她回過頭來對另一為售貨員說:
「我很擔心,晚上,湖邊可能會有災難。」

這位長髮女郎也是臨時僱員,我因為和她不熟,不好意思去問她原因。


(3)

五點鐘下了班,天色特別昏暗,風呼嘯著,出了城市,走在高速公路
上,很多車輛都已打亮燈光。車子越走越慢,前面被堵住了,速度慢
得像蝸牛在爬行。

我心想再走幾分鐘,出口,轉入湖邊公路,車輛就會減少,交通就會
通暢了,因為湖邊公路來往的車輛一向很少。

出乎預料之外,一出口,發現車子大擺長龍,速度比剛才更慢,等到
進入湖邊公路,車子根本就停下來,一動不動,對面來的車燈,前後
相接,幾乎成了一條直線。

坐在車裡的人,大家都有點不奈煩,有人按喇叭,也有很多人走出車
外,有的在舒展筋骨,有的站在外面抽煙,有的在附近來回走動,我
也下了車,向前引頸張望。

湖的中央,水由墨綠的顏色變成黑色,魚鱗狀的波紋變成荷葉狀,一
大片,一大片的波浪在湖心起起伏伏,冰塊仍然凝結在湖的四周,冰
上蓋著一層簿簿的雪。

湖邊一片混亂,有很多警車閃著紅燈,救護車的鳴笛「嗚,嗚,嗚,
,,」的響個不停,讓人心驚肉跳,湖邊不知發生什麼重大事情?我
問前面的人,他說:「晚上冰浪來襲,警察勸湖邊的居民疏散。」

冰浪來襲?!冰都牢牢地凝結在湖邊,怎麼會掀起冰浪?而荷葉般大
小的浪,連小帆船都推不動,又怎麼會釀成災難?

風更強烈,我的頭髮,衣服被吹得亂七八糟,臉孔手腳有點彊硬,天
氣實在太冷了,我站立一會有點受不了,便回到車廂。

對面的車輛慢慢移動,大多是從湖的那邊來的,車裡塞滿了行李,有
的車頂上還綁著皮箱雜物,坐在車裡的人面帶憂色,好像逃難的難民

等了一個多小時,這邊的車輛也開始移動。

回到旅館,看見兩三戶旅客正把皮箱搬上車,準備疏散離去。

進入房間,我立刻把電視扭開。每一個電台都在報告冰浪來襲的新聞
,一位記者站在黑漆漆的湖邊,長長的頭髮被風吹得凌凌亂亂,她緊
緊張張的勸告湖邊的居民:「為了安全起見,大家最好疏散遠離湖邊
。」又說:「記得五年前那次大冰浪嗎?造成五人死亡,十二人受傷
,誰能保證今年的冰浪不比五年前大?」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決定不疏散,因為我住的房間離湖邊有四五十尺
遠,再大的冰浪也打不到我的房間的。
晚上我擁著被窩,七早八早就睡覺了。


半夜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有人在喊:「請開們!請開們!」
我睡眼惺忪爬起床,扭亮電燈。敲門聲更加急促,那人又在叫:「我
是旅館的管理人,快開門呀!」

門一打開,猛烈的風吹了進來,桌面上的報紙和書頁,好像要隨風飛
起。管理員閃了進來,立刻把門關上。他的個子不高,帶帽子,圍圍
巾,穿著厚厚的大衣,已經進入房裡,還縮頭縮腦,好像很冷的樣子
,他說:「你不能留在這裡,太危險了,出了事情,旅館負不起這個
責任的。離這兒十里左右,有一間假期旅館,你可以到那裡去借宿一
夜。」說完調頭就走了。

我只好披上大衣,穿上鞋子,帶了一些重要東西,駕車離開旅館。


(4)

冰浪?冰浪?真的如電視台女記者的報告和旅館管理員所說的那麼嚴
重,會造成災難?還有冰浪是怎形成?我有點好奇,很想知道。

我在湖邊繞了一圈,把車子停在一塊空地上,這塊空地平常是用來上
下船隻的。

湖的四周一片死寂,只聽見風的怒號和水浪的拍打,湖邊的人家疏散
的疏散,不疏散的也都躲起來。

從早上開始,我一直覺得風很強烈,但聽氣象報告,風速每小時只有
六十哩,和台灣的颱風每小時一百多哩,還有最近掃蕩佛羅里達州南
部的安德魯颱風,每小時二百哩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我想這樣的
風速要造成災難,恐怕還是小題大作吧!
這樣一想我的膽子就大了,便把車子再向湖邊駛去,停在離水更近的
地方。
我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湖面,我要仔細觀察,冰浪是怎麼形成?又如何
造成災難?
我把車頭的高燈打亮,前面的湖水看得非常清楚。

這時,湖浪不再是荷葉狀柔和的起起伏伏,而像海浪,水花四濺,向
岸邊撲來。湖邊凝結的冰塊,本來蓋著一層簿簿的雪,由於水珠的沖
刷已經融化消失。

風速有增無減,漸漸地,冰塊被水珠的敲打和水位的移動,慢慢破裂
。過了很久,凝結在岸邊的冰塊,逐漸脫離湖岸,一大塊,一大塊,
在附近浮游移動。接著,由於水的激盪,冰塊開始互相碰撞,排斥,
重疊,推櫅,,,加上浪花飛濺,整個湖面秩序嘩然,混亂不堪,我
注視良久。

我怕車燈亮太久,會把電池用盡,車子不能發動,便把燈熄滅。還好
附近是上下船隻的地方,有幾盞照明燈光,而且湖邊的環湖公路也有
路燈。

風勢越來越大,湖浪順著風勢,由北向南翻滾。由於水的衝力和風的
推波助浪,當浪向岸邊打來時,冰塊隨著浪沖向岸上,當浪退下時,
沒有風的助力,力量小多了,水退回湖裡,而冰塊留在岸上。如此反
反復復,湖浪一進一退,冰塊不斷堆積,先是一點點,接著越積越多
,越堆越高。

忽然一陣狂風吹來,車身有點搖幌,接著一個巨浪朝岸邊打來,一塊
像牆壁那麼寬的冰塊,隨著浪濤捲起,拋到半空中,一霎眼之間,冰
塊掉落下來,像一塊巨大的玻璃落在地下,「霹嚦啪啦」一聲,冰塊
四分五裂,碎片掉得到處都是。有些碎冰片,反彈起來,落在車頭的
鐵板上,「咚,咚,咚,,,」作響,好像有人在丟石頭,我覺得很
危險,趕緊發動車子,加快速都離開湖邊。

我在附近轉來轉去,不知要到那裡去才好,聽管理員說假期旅館離這
兒只有十多里,但沒有告訴我方向,如何去找?看看錶,現在是夜晚
四點鐘,再挨一兩小時,天就亮了,到那時風可能止了,我可以回旅
館去了。

我把車子開到城區去,漫無目的在街上逛來逛去,最後車子停在超級
市場的停車場。我伏在駕駛盤上,閉目小憩,等待天亮。


(5)

風漸漸弱了,天空吐出魚肚白色,街上開始有車輛行駛,也聽到人聲。

我駕車回到湖邊旅館,一下車立刻奔下湖邊去。

湖的南面,滿目瘡痍,像颱風過境,樹木折斷,殘枝敗葉七零八落,
破木板,汽車輛胎,紙屑,拉圾,水草,,,到處都是。

昨天晚上,風是從北向南吹,所以湖的南端,堆起一條長長的冰牆,
像一道堤岸,有半個人那麼高,厚厚的冰塊,如同房屋倒塌下來的磚
頭,石塊,鋼筋水泥塊,如同建築水霸的大石塊。

湖邊有些房屋離水很近,冰堤幾乎觸及房屋的牆壁。有不少人家的陽
台,從陸地伸展出來,建築在水面上,他們的陽台都堆滿了冰塊,其
中有幾家人的陽台,竟被重重的冰塊壓跨了。

我在想如果風更猛,浪更大,這些人家的房屋起不遭殃?

我回到旅館,扭開電視,每一家電台都在播報冰浪過後的現場。
昨天晚上那位頭髮長長的女記者,又站在湖邊,訪問附近的居民。背
後的天空,灰茫茫,陰暗暗,湖水的波浪仍然起伏不定。

鏡頭正對準一位年青的女人,她的頭上包紮一條圍巾,頭低低的,好
像不願意接受訪問的樣子。

這時,我走進浴室去清洗,聽見女記者問:「這次冰浪來襲,妳的家
有沒有受到損害?」
「沒有。」女人回答。
「五年前那次冰浪,有五人死亡,十二人受傷,妳的丈夫也是五位死
者之一。」
「是的。」女人的聲音很小。

我從浴室跑出來,注視著電視銀幕。
「雖然妳已經把過去置之腦後,重建破碎的家園,繼續在原來的地方
長久居住,安居樂業。不過,住在湖邊的人家,每年都受到冰浪的威
脅,妳害怕嗎?」
「害怕。」女人瑟縮地回答,仍然低著頭。
「既然害怕,為什麼還住在這裡?」女記者問。
「我喜歡住在湖邊。」她說,然後抬起頭來,又說:「況且我也沒有
別的地方可去。」聲音充滿了悲哀和幽怨。

當她抬起頭來,我隱隱約約看見她的臉孔,五官很熟悉,有點像白蓮
。我連忙走近電視機前,彎下身,臉孔湊近銀幕,想看個清楚。
但,她們的談話已經結束,鏡頭轉向湖心,滔滔的湖浪,黑漆漆的湖
水向四周飛濺,水滴正打在鏡頭上,銀幕一片模糊。

(1993年5月23日,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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