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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遊輪
(作者:廖倩玲)

(1)

個子矮小,體形肥胖的房東領我進去,兩人走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
走廊兩邊的牆壁剛粉刷過,聞到濃馥的油漆味。簇新的天花板,白底
帶有金錢形狀的花紋,凹凸分明。廊上有兩張嶄新的靠背長木椅,好
像沒有人坐過。頭上的吊燈,金光閃閃,纖塵不沾,也是新的,,,
。這裡一切東西都好像是新的,但,腳下的地板,每踩一下,卻發出
吱吱咯咯的聲響,不管如何掩飾,這棟樓房,一定有相當年歲了。

房東說:『這棟樓房本來是個倉庫,經過一翻整修,改裝成二十多個
大大小小的公寓。』
走廊的光線暗淡,四周靜悄悄的,從我進來到現在,看不見有人出來
走動,也聽不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好靜啊!有人住嗎?』我問。
『有,房客還在睡覺,所以很安靜。』房東回答。
『還在睡覺?』我有點吃驚,我看看手錶,現在是早上十點鐘,睡午
覺嫌太早,睡懶覺又未免太遲了,心裡覺得奇怪。

到了走廊盡頭,我們停在一扇門外,房東掏出一大把鑰匙,東翻西找
,左試右試,才把房門打開。突然明亮的光線把整個走廊照亮了,原
來這間公寓的客廳,有一扇大窗,亮麗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
我走近窗前一看,底下河水滾滾,感覺上房屋像建築在水上,但仔細
看清楚,河面離房屋還有四,五十尺,樓房是旁河流而建,並不是建
築在河面上。
『那是哈德遜河。』房東說。
哈德遜河對岸各形各色的房屋,在樹林中若隱若現,遠處青綠的田野,
蒼翠的群山,盡收眼底。近處河水盈盈,波光鱗鱗。
『好美麗的河光山色!』我禁不住暗暗叫道。

這是一房一廳的公寓,臥室,廚房都有窗戶,整個公寓,光線充足,
到處一片明亮。廚房很小,但很乾靜,有電爐,有冰箱。浴室也小,
卻五臟俱全,有抽水馬桶,有古式高腳浴洗餈盆,有熱水淋浴,,,。

『一個月多少錢?』我問。
『兩百元,電費不算在內。』房東說。
公司附近的公寓,一房一廳起碼要四百多元,兩百元能租到這種公寓
,實在太便宜了。
『我很喜歡這間公寓,決定租下,要多少訂金?』
『隨便吧!』他不在乎的說。
我毫不猶豫,放下半個月的訂金,把房子租下,一星期後就搬進了。


(2)

我把客廳的大窗掛上白紗窗簾,光線更加柔和。牆壁,點綴著圖畫和
拼湊刺繡。茶几,放幾盤生意盈然的植物盤景,這間公寓,經過女人
的觸模,突然變得溫暖而生氣起來。

過了幾天,我安頓好了,便到附近走走。
公寓前面是一條很舊的街道,房屋櫛疄相連,一棟接一棟,連著牆壁
搭築,前後不通,我必須繞道街的盡頭,才能到後面去。

原來後面是一連串的碼頭,水很深,邊沿築起高牆,碼頭上還留下一
根根的木柱,和低矮的石礅,石礅上掛著生琇的大鐵鍊,是用來停泊
船隻的,碼頭破舊,水泥地斑斑駁駁,裂痕累累,但,到處掃得乾乾
淨淨。

一個老婦人,坐在石礅上,手上輕搖扇子,目不轉睛的望著河面,她
在欣賞哈德遜河的落日。
那邊靠近公寓的牆壁,有兩個老頭子,坐在桌前下棋,旁邊站著兩三
個圍觀的人。我走過去和他們搭訕,才知道他們也是住在這棟公寓的
房客。

西邊火球般的落日,照著河面,哈德遜河水,由黃綠色變成橘紅色,
水流的波紋映著落日,泛起魚鱗般的金光,兩岸的野草,低垂河面的
枝葉,也變成嫩黃的顏色。

我聽見那老婦人在低聲長嘆:『哈德遜河已經變成一條死河。』
我用奇怪的眼光望著她,為什麼用「死」字來形容河流。
她又解釋道:『長年累月,附近的居民把拉圾廢物,丟進河裡,工廠
把化學藥品,工業殘渣,倒進水裡,哈德遜河完全被汙染了,水不能
喝,河裡的魚蝦不能吃,加上河運沒落,,,。』

我把目光移向河流,淙淙的河水,緩緩地流著,河水帶著渾濁的顏色。
對岸淤淺的地方,堆著烏黑的爛泥細沙,之間,有幾灘水漬,浮著油
脂,在夕陽反射下,泛著紅,黃,籃,綠,紫,,,等彩虹的顏色。
岸邊沒有人垂釣,淺灘上也沒有赤裸戲水的男童,河心沒有船隻行駛
,汙濁的河水,靜靜地流著,像一個脈膊低微,輕輕喘息的病人。那
種頹廢消沉的感覺,真有「奄奄一息」快死的味道。

哈德遜河的繁榮與光彩,早已隨著時光流失了。

一個老翁手持枴杖,步履艱難,也過來揍熱鬧。他滿臉鄒紋,手上長
滿黑黑的老人班點,看起來有八十歲了。
老翁說:『我八歲的時候,從德國移民來美,那時我父親是個碼頭督
工,每天就在這裡工作,我也常常在這裡玩。很多大型的輪船,貨船
停泊在河邊,工人上貨下貨,旅客出出入入。附近都是商店和攤販,
那時,這一帶人潮洶湧,大人小孩擠來擠去,好熱鬧啊,,,。』
『現在,,,』他望著冷冷清清的碼頭,感慨萬千,說不下去。

夕陽慢慢地沉沒,夜幕低垂,河面吹來涼颾颾的風,大家都紛紛回自
己的公寓去了。


(3)

半夜,一陣吵鬧聲,把我從夢中驚醒,張開眼睛,外面閃爍著五顏六
色的燈光,把客廳照得通明,我爬起床往外張望,發現一條大遊輪
(SHOW BOAT) 停泊在河邊,就在我們公寓後面。船上張燈結彩,
裡面燈火輝煌,琴聲,鑼鼓聲,人聲,一片沸騰。

這條船很像馬克吐溫時代航行在密西西比河上的大遊輪。船分上下兩
層,船的四周圍有欄杆,船的後面有一隻大輪子,馬達一發動,大水
輪在水裡旋轉,船就被推動了。

船的中央,插一枝高大的桅杆,成串的繩索從桅杆上垂下,往四面八
方散開,捆在各個角落,繩索上穿著紅,黃,藍,綠的三角旗。船的
邊緣有五彩霓虹燈從船頭掛到船尾。欄杆的上端吊著裝滿鮮花的花籃
,色彩鮮艷的長形布條,懸掛在花籃與花籃之間。
一塊寬大的甲板,從船上舖到岸上,很多人在甲板上走上走下。
一切都那麼真實,我不是在做夢。

船很高,幾乎和樓房平行,船的二樓正對著我的窗口。裡面有一個很
大的酒吧,吧桌前,十來張旋轉高腳椅上都坐滿了人。
牆壁的周圍,排列了很多吃角子的老虎,有人正在拉,聽到銀錢叮叮
噹噹落下的聲音。


中央有一張旋轉大輪盤,圍著不少人,旁邊有好幾張玩二十一點的臺
子,除此之外,還有各色各樣,叫不出名堂的賭搏臺子。
這簡直就是賭場。裡面設計和表現,皓似拉斯維加的「沙漠」,大西
洋城的「川普城堡」,只是規模較小罷了。

樓下的餐廳,很多人正在用餐,女招待穿著蓬車時代的長裙,像花蝴
蝶般在桌前來回穿梳。男侍者也著黑色燕尾禮服,結紅領結和紅腰帶
,替客人送茶送水。

餐廳盡頭,有一小型舞台,一支由五人組成的樂隊,正在彈彈唱唱。
唱歌的是一年青的女歌手,衣著保守。她唱美國鄉村歌曲,歌聲低沉
,唱得還不錯,但台下只有小貓三四隻。
女歌手唱完兩支歌曲就下去了。接著四位體態窈窕,身穿蓬鬆長裙的
女郎,上台跳康康舞。
康康舞的音樂,節拍輕鬆,調子活潑,四位女郎更使出渾身解數,高
舉大腿,猛擺腰臀。台下觀眾越來越多,不一會把舞台四周擠得水洩
不通。康康舞的特色,女郎常常把裙裾高高掀起,露出內褲和大腿,
這時,男觀眾在台下大喊,大叫,大吹口哨。喧鬧聲幾乎要把船頂震
破。

我伏在窗台上,越看越有趣。這真是新奇而有趣的玩意。我不知不覺
看了很久,才昏昏然睡去。


(4)

第二天一早,我睜著惺忪的眼睛去上班,到了下午,有點支持不住,
感到非常疲倦,在辦公桌上,一直打瞌睡。桃看見了問:『怎麼了?
妳看 起來疲倦憔悴,到底在幹什麼?』
『昨晚沒睡好。』我說,接著一五一十把昨夜的情形告訴她。
『胡說!現在的哈德遜河,哪裡還有這種大遊輪?!』桃不肖的說。
『妳不相信,到我住的地方來看個清楚。』
『好。』桃回答。

兩人回到公寓,走近窗前一看,外面空空蕩蕩,大輪船不見了,我在
想,也許白天到別的地方去了,晚上還會再回來。於是我對桃說:『
晚上大輪船還會再來。』

我們吃過晚飯,天色漸漸暗了,桃伏在窗台上,等待大遊輪的來臨。
『還早呀,也許要夜晚才會到達。』我說。
我們坐下來看電視,我因為昨夜沒睡好,現在覺得非常疲倦,慢慢地
眼睛也張不開來,不知不覺就躺在椅子上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已經紅日三丈,發現桃也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我把她
叫醒。
『看見遊船嗎?為什麼不叫我起來?』我抱怨道。
桃揉著眼睛回答:『我不知道,我自己也睡著了。』


黃昏,我們到河邊去,看見四五個老人,有的在散步,有的在聊天。
那個老婦人,仍然坐在石礅上,望著哈德遜河粼粼的河水發呆。
我驅前問老婦人:『大遊輪什麼時後來?』
她答非所問:『遊輪不出現在河上,而是出現在妳的心中。』
桃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這老婦人不正常,不知在說什麼?』
立刻拖著我離開河邊。
桃面帶憂色說:『我看妳還是另找房子,趕快搬家吧!』
我聽桃的勸告,住滿一個月,我就搬出來了。

這件事情,一直困擾著我,真實?夢境?幻想?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有時回憶過去真實的事情,也變成夢境和虛幻了。

事隔兩年。在一個偶然的机會,我在當地的圖書館,查看一張
Mirco Fiche 的底片,裡面儲存舊報紙的資料,發現一則新聞:
『一艘航行在密西西比河的賭博遊輪,曾試航哈德遜河,由於當地
居民的反對,和經營不當,因而停航,,,。』
啊!那不是夢幻,而是真有其事!
我想起第一天,房東領我進去,他說:『房客還在睡覺,所以很安
靜。』
也許前一天晚上,大遊輪來過。

(1991年4月14日,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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