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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機風雲
(作者:廖倩玲)

(1)

千惠在很早以前,就想買一架相機,自己學照相,但,拖拖拉啦,一
直沒有實現。

最近千惠花了兩百多元,買了一架還算不錯的相機。她把說明書拿出
來閱讀,原來是一架自動調整距理,自動調整光線,自動閃光的相機
,只要裝上膠卷,就可以照相啦。

相機準備好了,要照什麼呢?
千惠忽然靈機一動,自言自語:「對!」
她先到兒子房間,把那亂七八糟的場面照下來,拿給他看,讓他反省
反省。平日千惠不知說了幾百次,叫兒子整理房間,用過的東西要放
回原處,他總是充耳不聞。女兒也常常取笑他:「哥哥的房間很像跳
蚤市場,連破鞋子,臭襪子都擺在桌上,準備出買。」
兒子反駁道:「妹妹言之過火。」
千惠現在要把這萬物雜陳,凌凌亂亂的現場攝取下來。

然後給丈夫照一張相片,丈夫常常霸佔廁所,一進去,就是一兩小時
。其實辦理日常公事,只要十分鐘就可解決,但他辦完公事,還要坐
在馬桶上看書看報,在分秒必爭的早上,大家都感到非常不方便。千
惠要把他坐在馬桶上的尊容照下來,看他有多威風!


晚上,女兒坐在餐桌前,吃吃地笑,她說:「媽媽,您的相機有藝術
的作用,也有教育的功能。」

這時女兒正把腳蹺在椅子上,令人想起販夫走卒蹲在街頭巷尾吃飯的
樣子,很不雅觀。千惠把相機對準她「卡嚓」一聲,然後責備道:
「告訴妳好幾次,女孩子坐有坐相,吃有吃相,蹺起腳,多難看!現
在我把妳醜八怪的坐姿照下來,讓妳去東施效顰!」
女兒被千惠責備,倖倖然離開坐位。

近來,千惠很忙碌,除了平日的家事和工作外,還要學照相。
這幾天屋子裡,閃光燈閃閃爍爍,相機「卡嚓,卡嚓」響個不停。
女兒開始抱怨:「爸爸,您趕快想辦法,媽媽老是挖我們的瘡疤,掘
發我們的醜態,這樣下去,會影響我們家的形象。」
兒子也說:「爸爸,您把媽媽帶到外面風景好的地方,讓她照個痛快
,只要不在家裡照,就可以了。」
「對,對,我會想辦法。」孩子的爸回答。


(2)

星其五早上,丈夫出門上班前對千惠說:「明天是週末,我帶妳和孩
子們到一個風景幽美的地方去野餐,順便妳也可以大照妳的像片。」

千惠聽了非常高興。晚上她用白蘭地酒,做了一隻醉雞,用小黃瓜和
花生醬拌了一大碗涼麵,還滷了一鍋牛肉,滷蛋和五香豆腐干,又買
了水果和各色各樣的飲料。

在楓葉紅似火的季節,剛好又是晴空萬里,風和日麗的日子,千惠全
家浩浩蕩蕩到南部一個風景幽美的地方去野餐。一陣一陣白蘭地酒的
芳香,夾雜著小黃瓜的清香和五香粉的味道,從後面的車倉傳來。雖
然隔著鐵板,隔著厚厚的靠背坐墊,想不到酒的香味,菜的香味,仍
然傳了過來,千惠用鼻孔深深的呼吸著,心裡想,吃著醉雞,欣賞著
四周圍優美的風景,該是多麼詩情畫意啊!

汽車在三十二號公路上奔馳,走了一個多小時。
千惠問:「我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丈夫回答:「去一個退休的拉圾場。」
拉圾場?!丈夫不是在開玩笑吧!提到拉圾場,千惠就連想到臭氣沖
天,滿目瘡痍,紙屑亂飛,遍地都是破銅爛鐵,腐肉魚骨,貓狗屍體
,嬰兒尿布,朔膠瓶罐,,,蒼蠅成群,螞蟻亂爬,,,。

到拉圾場去野餐?!坐在臭氣沖天的拉圾上吃醉雞?!聽蒼蠅嗡嗡地
響?!看著螞蟻蟑螂爬來爬去?!這分明是丈夫故意和她過意不去吧!

千惠的丈夫在環保局工作,專門研究拉圾場附近的水源,水的本質是
否受到拉圾的沉澱侵蝕?化學藥物是否起變化而汙染水質?附近居民
所喝的水是否安全?是他的職責。他常常要到拉圾場去勘察,去收集
泥土,水源樣本回來分析化驗,所以他對紐約州所有的拉圾場都瞭如
指掌。
丈夫解釋道:「所謂退休拉圾場,是指堆拉圾的地方,經年累月,拉
圾廢物堆積如山,已經達到飽和狀態,不能再容納,所以環保局便把
這場地封閉,不準居民再倒拉圾。封閉後的拉圾場,能處理的就處理
,不能處理的就任由它荒廢。處理以後的拉圾場,上面搷上一層泥土
,種上樹木,舖上草坪,變成一塊可以供人遊息的地方。」

不管丈夫怎麼說,千惠剛才那股興致完全沖淡了,她拉長臉孔一言不
發的坐著,丈夫也看出她那悶悶不樂的原因,便安慰道:「那已經不
是拉圾場了,那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妳不相信,等著瞧吧!」
好罷!等著瞧罷!千惠賭氣的把臉孔轉開,一句話不說,安定的望著
窗外。

從三十二號公路轉入9w公路,9w公路沿哈德遜河建築,秋天的河水
,水位很低,水流的速度變得緩慢,兩岸的野草矮樹都換上了殷紅,
赤朱,棕褐,鵝黃,古銅,燦金,,,色彩繽紛,華麗鮮艷的衣裳。
此刻的哈德遜河是由清純活潑的少女,變成一位溫柔體貼,濃裝艷抹
的少婦了,河的兩岸,每一尺每一寸的土地,都是萬紫千紅,多姿多
彩的景色。千惠想,在哈德遜河河邊任何一個地方停下來野餐,總比
去拉圾場好吧!

車子繼續向南部走,約半小時,終於到達目的地。


(3)

丈夫把車子停好,千惠向前一看,出乎預料之外,眼前不是骯骯髒髒
的拉圾場,而是一個很美麗的河邊公園。
「你沒搞錯吧!」千惠問。
「沒有錯,這裡就是。」丈夫回答。
千惠立刻跳下車,向四周圍東張西望。

公園瀕臨哈德遜河,又恰巧是河流出口的地方,河面加寬,水流湍急
,對岸高山峻嶺,氣象萬千。

這個公園是個高低不平,往河流慢慢傾斜的山坡,到處都是茵茵綠草
,修剪得整整齊齊,岸邊種有許多楊柳樹和白槐樹,成排的列在河堤
上。

公園的下端,靠近河邊的地方,還有一個停車場,只能容納五六部車
子。
忽然有兩部車子,一前一後,尾隨著尾,慢慢朝河邊的停車場駛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部鐵灰色的雪茀萊跑車,很新,右邊的玻璃窗上還貼
著價目表,好像剛買的。
後面的是天藍色的本田小轎車,兩部車來到河邊的停車場,併排著停
下。



鐵灰色的跑車,門打開了,走出來一位瘦而高的東方男人,穿黃卡其
褲和一件雪白襯衫,文質彬彬,像個教書先生或做研究工作的人,三
十歲左右。

本田小轎車,也走出來一位東方女人,頭髮很長,卷卷曲曲,蓬蓬鬆
鬆,是時下流行的義大利通心粉髮型,走起路來扭腰擺臀,風情萬種
,看不出她的年齡,但,絕對不是跳跳蹦蹦,十七,八歲的小妞兒。
女人也向河邊走去,兩人站在一棵白槐樹下,女人主動去拉男人的手
,兩人站得很近,親蜜地談起話來。

後面河水盈盈,波光鱗鱗,寬廣的河面,看起來不像河流,像個大湖
。遠處,山的稜線在碧藍的天空下起起伏伏,青山綠水,混成一色,
小鳥在山間與低空飛翔,翠綠的河面有點點白帆。近處,幾隻野鴨成
雙成對在河畔淺水地方浮游,野草低垂,矮樹枝葉輕拂河面。堤岸上
那對東方情侶,正手牽著手,談情說愛,好一幅羅曼蒂克的畫面!

千惠拿起相機對準他們,「卡嚓」一聲,那對男女立刻抬起頭來,向
這邊張望,發覺有人在照相,顯出驚惶失色的表情,兩人立刻散開,
男人低著頭倉促的返回車座,用力把門「砰」然關上。

女人撩起長裙,大踏步子,也匆忙返回自己的車上。

雪茀萊跑車,猛一倒退,車尾噴出一團一團黑煙,然後急煞車,急轉
彎,快速離去。
天藍色的本田轎車也緊跟在後面,兩部轎車轉入快速公路,揚長而去
,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突如其來的舉動,和驚惶失色的表情,令千惠感到奇怪。
「野合?偷情?」千惠問丈夫。
「妳不應該對著他們照相,把人家嚇死了。」丈夫責備道。
「活該!誰叫他們在這裡鬼混!」
千惠說完,便獨自往河堤走去,站在剛才那對情侶站過的地方,繼續
照相。

丈夫帶領兒女把食物,飲料,玩具,坐椅,,,從車上搬下來,他們
就在那棵白槐樹下野餐。

公園的左邊角落,有一個兒童遊樂場,四周用木頭欄杆圍住,裡面有
秋千,有滑梯,有蹺蹺板,有沙堆,有旋轉圓盤,,,。若大的場地
只有三四個小孩在那裡蕩秋千,坐蹺蹺板。

吃過晚餐,兒子女兒便跑去遊樂場玩。
千惠和丈夫坐在白槐樹下,背靠著樹幹,展眼眺望,欣賞哈得遜河的
河光山色。

8


河的對岸是西點軍校所在地,校舍的紅牆綠瓦,尖悄的屋脊在樹叢中
若隱若現。
腳下河水拍打岸邊,一上一下的水紋沖洗岸邊的青草,灰色,棕色,
土白色相間的水鴨在附近浮游啄食。
清涼的河風,一陣一陣迎面吹來,千惠像喝醉酒似的把頭枕在丈夫肩
上,迷迷糊糊的打起瞌睡來。

等她醒來,睜開眼睛,已經是夕陽西下,黃昏近晚的時分,橘紅色的
陽光把河面照得通紅,他們在河邊流連忘返,直到天黑了,才依依不
捨的駕車離去。


(4)

星期三晚上,剛吃過飯,電話鈴響了,千惠拿起聽筒,原來是張醫生
太太打來的。
「千惠,妳收到我的喜帖嗎?」
「收到了,謝謝。」

張醫生的大兒子將於星期日舉行婚禮,發了五百多張請帖,是個隆重
巨大的婚禮。
張醫生在這個地區行醫將近二十年,認識的人很多,在此地是相當有
聲望的。他有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在西部讀書,千惠沒見過他們,
但小兒子她見過。三個兒子只有老大繼承父業,他最近完成醫生實習
,回來父親的診所工作。

「一定要來參加婚禮啊!」張太太說。
「當然,當然。」千惠回答。
「對了,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扥妳,其實我已經請了專門照相師,照結
婚照片,但我還需要人幫忙,照些婚禮,晏會,客人等零星照片,妳
知道誰會照相嗎?」
千惠想起幾天前沖洗出來,自己照的相片,人物有頭有腳,房子方方
正正,沒有歪歪斜斜倒塌的現象,她大著膽子回答:「我會照相。」
「怎麼不早點說呀,那麼就請妳來照相了。」
「好的,好的。」
「多照幾張,起碼照個四,五卷膠卷。」張太太說。


(5)

星期日下午,兩點鐘左右,千惠去參加張家的結婚大典。

她提著一個大皮包,裡面有相機,五六卷膠卷,相機腳架,閃光燈,
電池等等照相器材。

她把車子停在教堂附近,下了車,遠遠看見一輛被裝飾得紅紅綠綠的
蜜月轎車,停泊在教堂門口。
車身用刮鬍子的泡沫,塗得亂七八糟,車的兩旁寫著「新婚蜜月」,
「剛結婚」等字樣,紅白相間的緞帶彩紙,從車頭掛到車尾,天線的
鐵條上綁著好幾個五顏六色的氣球,車尾用一條長長的繩索,拖著一
大串空罐頭,空瓶子。

千惠趕快調好相機,對準這部車子,前後,左右,正面,側面,各種
不同的角度,照了好幾張相片。

她猛然發現,這部蜜月轎車,似曾相識,好像就是那天河邊公園所看
見的跑車,再仔細看清楚,鐵灰的顏色,雪茀萊的牌子,而且貼在窗
口的價目表還未撕去,一點不錯,就是那部跑車。

想起那天在河邊公園看見的東方情侶,兩人親親熱熱如膠似黏,原來
快結婚了。

既然快結婚,為什麼還緊緊張張,躲躲閃閃,怕人拍照呢?

千惠踏上石級,進入教堂,兩位西裝畢挺的帶位迎上來,其中一位說
:「太太,對不起,牧師交代過,婚禮進行時,不能照相。」
「哦!」千惠連忙把掛在頸子上的相機取下,放進皮包。

教堂裡坐滿了人,賓客大都已經到齊,坐下不久,婚禮就開始了。
首先新郎帶著兩位伴郎出場,站在台上左邊的地方,新郎高高瘦瘦,
對!就是他!那位在河邊公園所見到的男人。他今天穿一套黑色燕尾
禮服,雪白的襯衫結一隻紅蝴蝶結,束紅色腰帶,看起來一表人才,
比起那天在河邊公園所見到的,要英俊瀟洒多了。

接著兩位伴娘相繼出場,兩人都非常年輕漂亮,穿粉紅色紗質長裙,
手拿一束鮮花,隨著音樂緩緩走向台前,站定後,全體賓客起立,回
過頭來看著新娘由父親帶引出來。等千惠看清楚新娘的面孔,驚訝得
口登目呆,新娘不是那天在河邊公園看見的女人。

新娘的頭髮沒有燙,直直的,僅僅蓋過脖子,梳著清湯掛面的髮型。
她看起來非常年輕,聽旁邊的人說,新娘今年剛上大學。
新娘的眼睛,鼻子,嘴巴都非常小巧,小巧玲瓏的五官,端端正正的
配在瓜子臉上,給人完美,清秀的感覺。

千惠恍然大悟,新娘不是河邊公園所看見的那個女人,難怪那天新郎
慌慌張張,躲躲閃閃,原來是和別的女人偷情幽會。

新娘挽著父親的手臂,羞人答答的從千惠身旁經過。她穿無領無袖的
白紗長裙,露出潔白細嫩的頸項和手臂。潔白的皮膚,潔白的衣裳,
讓人想起初冬屋瓦上的積雪,剛剛落下的雪,還沒有沾上塵埃,還沒
有沾上雜質。

千惠忽然替新娘感到莫明的悲哀和憤憤不平。

婚禮繼續進行。千惠聽見牧師問新郎:「你願意娶這女人為妻嗎?不
管貧窮或富貴,疾病或健康,好或壞,永遠在一起,直到死為止。」
「我願意。」新郎說。
這是多麼虛為而不真實啊!千惠無聊的望著天花板,望著陽光透過五
彩玻璃照進來的光線,望著四周不同的臉孔,望著男男女女所穿的華
麗的衣裳,,,。

結婚對現在的男女來說,是一種表面形式而已,所有的誓言和成諾,
都是信口開河,說話不算話。

在不知不覺中,婚禮結束。


(6)

婚禮完後,有雞尾酒會,招待賓客。
雞尾酒會是設在教堂後面的花園裡,花園的中央搭起一個帳蓬,用黃
白相間的帆布搭成,非常高雅。裡面有一張三四十丈長的長桌,由六
七張台子拼成,上面舖上白色桌布。一隻八層大蛋糕,有人那麼高,
放在長桌的中央,鮮花,蠟燭,食物,飲料,盤碗,刀叉排列在蛋糕
的四周。蛋糕的前面,有一個小型的噴水池,水從四個洞口噴出來,
原來噴出來的不是水而是香檳酒,客人拿了杯子,到噴水池去接酒喝。
所有的刀叉,紙巾,碗盤都非常考究。

有十幾張桌子都舖上粉紅色的桌巾,散散落落擺在花園四周,賓客到
帳蓬裡拿了食物,三三兩兩坐下來,一邊吃,一邊聊天。

雞尾酒會的好處,客人不必困死在一張桌上,他們可以來回走動,到
各台子去應酬。

千惠沒有時間吃東西,只顧照相,她把蛋糕,噴酒池,滿桌的食物,
,一一照下來。

新郎不知到那裡去了,只有新娘和伴娘站在帳蓬外面,很多賓客拿著
酒杯,圍繞著她,向她敬酒祝福。新娘老是低著頭,臉頰通紅,顯得
羞澀而不知如何應付前面一大堆人。

背後殷紅的楓葉,由於陽光的照射,一片一片,好像印在新娘的白紗
禮服上。
千惠把這美麗的鏡頭攝取下來。


(7)

千惠從洗手間出來,經過一條走廊,在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巨大的落
地窗。她看見新郎獨自一人站在窗前,一隻手插進褲袋,頭靠在窗緣
,出神地望著窗外,樣子有點落寞。

千惠想,現在又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不滿意這個婚姻,
可以懸崖勒馬,為什麼這麼勉強,而犧生了另一個女人的幸福。

千惠望著他,發現他好像垂下眼蓋沉思,又好像閉目養神。千惠覺得
新郎單獨一人站著,机會難得,便把相機對準他「卡嚓」一聲,他嚇
了一跳,睜開眼睛,定定的注視著千惠,眼神由懷疑,驚訝,而轉為
厭惡。他一聲不響,憤然離開窗口,朝花園走去。

千惠從走廊出來,經過一張檯子,四五個中年婦人圍坐著聊天,大家
都對著一位清瘦的婦人說話。
「陳太太,女兒嫁給醫生,親家公又是醫生,真有福氣。」
「嫁給醫生一輩子不愁衣食。」
「新郎長相好,有一技之長,聽說皮氣又好,妳的女兒嫁給他,真是
前世修來的福氣。」
「他們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得那清瘦婦人,眉飛色舞,高興得不得了。
知道內情的千惠,聽起來簡直是廢話連篇,她企圖打斷她們的談話,
拿起相机對準她們:「來,看著鏡頭,給妳們照一張相!」
大家的眼睛都朝這邊注視,談話立刻中斷。

照完這張相片,還想再照一張,千惠發現底片已經照完了,便拿起皮
包和相機,回到剛才的走廊,選了一個陰暗的角落換底片。忽然她感
覺到有人呼吸的氣息,轉過頭來,原來新郎就站在後面,他站得那麼
近,千惠發現他的身材特別高,要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孔。

「妳來這裡幹什麼?」聲音低沉,語調冷峻。
「是張太太『請』我來照相的。」千惠回答,並把『請』字說得特別
響亮,表示她是經過邀請,並不是吃飽飯沒事幹,在這裡糊鬧。說完
她趕快把換下來的底片,塞進皮包。
「那,那張河邊的相片和底片,請交給我,不然,不然,,,妳會有
麻煩。」他結結巴的說。
不然會有麻煩!這明明是帶著威嚇,強迫的語氣,只有黑社會,太保
流氓才說的話,怎麼會出自一位文質彬彬,受過高等教育,人人尊敬
的醫生嘴裡?!
千惠瞪他一眼,不屑的問:「如果我不交給你呢?」
他一時答不出話來,兩手不停地揉搓著。
千惠反過來,像跳皮倒蛋的頑童,不知天高地厚,刁蠻的諷刺他:「
有麻煩的是你!不是我!」

那人一聽,怒目瞪視,狠狠地望著她,眼睛張得很大,眼球快從眼眶
裡突出來,咬牙切齒,兇惡的表情,非常嚇人。

千惠把東西亂塞,拎起相機和皮包,慌慌張張的衝出走廊,到外面人
多的地方去。

千惠坐在椅子上喘氣,又去拿飲料來喝。他看見那男人回到新娘身旁
,拿著酒杯和其他客人敬酒週旋,千惠盡量避開他,目光不敢和他接
觸。
那人好像也在迴避,整個雞尾酒會到結束,千惠沒有和他再碰面。


(8)

最後,新郎新娘要離開會場,駕車到拉斯維加斯去渡蜜月。
所有的客人都集中在教堂門口,等待新人出來,目送他們離開。

張太太和幾個女人把彩色的碎紙,白米分給大家。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分散在石階上。

等了很久,新郎新娘才從大門出來。
新娘已經脫下白紗禮服,換上一套桃紅色的套裝,新娘烏黑發亮,像
絲一樣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爍爍,桃紅色鮮艷的衣裳,把她的臉孔
反影得更加嬌羞嫵媚。新婚夫婦,手牽著手,飛快的走下台階。
大家拿起細碎的彩紙和白米,往新人頭上亂洒,亂丟。

祝福的聲音,贊美的聲音,歡樂的聲音,在十月晴朗的天空下,在明
媚的陽光下,在紅似火的楓葉間縈繞迴旋。
千惠拿起相機,在很短促的時間內,照了兩張相片。

這時新郎新娘已經跑下石階,來到蜜月轎車的前面,新郎替她打開車
門,她回轉頭來,向大家揮揮手,然後嫣然一笑,那笑容多麼甜美,
多麼純真,充滿了愉悅,憧憬,和期待。

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歡愉和喜悅,是一個純潔少女對美好婚姻的憧
憬,是一個普通女人對未來幸福生活的期待。

她那回眸一笑的模樣,給千惠很深刻的印象,也給千惠添上淡淡的憂
愁。

接著很多人衝下石階,來到蜜月轎車的面前,千惠也爭先恐後跟著人
潮下去,想再照一張相片,但太遲了,一對新人已進入車廂,車門已
經關上。千惠只好跑到車子前面,照一張蜜月轎車開始出發,後面一
大群人,招手歡送的熱鬧場面。她站在馬路邊沿,離蜜月轎車十來尺
的地方,瞄準鏡頭。

忽然有人衝過來,撞著她,千惠的腳跟滑下了馬路旁凸起的石段,踉
蹌一下,整個人跌倒在馬路上,那隻相機也被拋到馬路中央。

這時,千惠看見蜜月轎車的引擎發動了,急速向前駛來,就在這千軍
一髮之際,她把身體一翻,滾向馬路邊,同時她聽見「卡嚓」一聲,
相機被車輪輾過。

千惠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埃,走到馬路中央,把那壓得扁扁
的,破破爛爛的相機檢起來。她發現自己的手一直發抖,而且抖個不
停。

*(1991年10月,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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