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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鳥與下午茶
(作者:廖倩玲)

(1)

剛搬進來那天,比仁帶了一位陌生人名叫薩奇的,介紹給我和桃認識。薩奇的特徵,眼睛很大,眼框深陷,瞳仁烏黑。當他目不轉睛,定定看人時,讓人覺得像俯首觀看井底,黑漆漆,深遽遽,有點可怕。

我們寒喧一會兒,臨走前,他約我們有空到他家去觀鳥,桃和我都異口同聲說:『好,好,好。』
後來薩奇又約了我們好幾次,我們都敷衍了事,始終沒有付之行動 。

薩奇是印度人,來自加爾各答,五十歲左右,身材中等,體型 清瘦,皮膚黃黑。已經結婚,卻從來沒看見他的家人。
我問:『薩奇,你的太太和孩子呢?』
『他們都在加爾各答,我的太太住不慣美國,她嫌美國生活程度低,太辛苦了。』他回答。
美國生活程度低?人人都說,美國是天堂,多少亞洲人,南美人,非洲人,千方百計偷渡來美。
就在最近的生活雜誌上,我看到關於加爾各答的報導。那個城市,人口很多,到處烏煙瘴氣,街上滿是牛車和乞丐,無數骨瘦如柴的孩童,在骯骯髒髒的拉圾堆裡,檢破爛過日子,薩奇太太竟然說美國生活程度低?!
薩奇解釋道:『我的太太出身名門貴族,非常富有,她娘家的房子,有一百多間臥房,三十間客廳,二十間廁所,她本身就有兩三個傭人供她使喚,在美國吃住當然不成問題,但我請不起傭人。』
有傭人用的話,生活程度是相當高的,薩奇太太的確不必要來美國。


(2)

今天下午吃過午飯,比仁和雷明到我們的住處來,坐了一會兒,雷明提議:『我們到薩奇家去觀鳥。』
『好。』我和桃立刻贊成,因為下午也閒著無事,而且好幾次的承諾也該實現了。
大家走出大門,朝薩奇的住處走去。
薩奇的住處,在那邊盡頭轉角的地方,臨近山坡,獨處一偶,非常安靜。 他的居所是一輛拖車,拖車像火車車廂的一節,裡面有客廳,有臥室 ,有廚房,有浴室,是個很完整的住所。

敲了門,薩奇開門出來,一看見我們高興的叫著:『歡迎,歡迎你們來。』
我們走進屋裡,覺得櫅擁不堪,到處堆滿書籍和雜物,東西簡直多得不得了,好像祖宗三代的家當,都搬到這個10尺 x 30尺 的車廂裡來。
『對不起,對不起,很亂。』薩奇一邊說一邊把沙發上,椅子上,桌子上的東西搬走,空出坐位來讓我們坐下,四個人圍著桌子坐,幾乎連腳都伸展不開來。

主人把後面一扇大窗的窗簾拉開,隔著一片玻璃,有一個精緻的鳥屋,立在一根木柱上。這間鳥屋比一般鳥屋要大上三四倍,用平滑的木塊釘成,分上下兩層,上層的四周有陽台圍繞,陽台邊沿有欄杆,欄杆是用細細的,圓圓的,刨得亮亮的木枝釘成。
鳥屋下面一尺的地方,釘著一大塊方形鐵板,我以為是放豆類,碎米,穀類等鳥食用的,但鳥食都放在鳥屋裡和陽台上,而鐵板上,除了班班點點的鳥糞之外,空空如也,別無他物。
我問薩奇:『鐵板作何用途?』
他說:『鐵板用來收集鳥糞。』又接著說:『鳥糞可以製藥。』
我心裡奇怪,鳥糞可以製藥嗎?又治何病?

忽然一隻麻雀飛來,站在欄杆上,低頭啄食,只吃了兩下,就飛走了。接著又飛來兩三隻麻雀,匆匆忙忙,也是吃了就走。
之後,很久都不見鳥來,大家都覺得有點無聊。
雷明半開玩笑說:『薩奇,你每天就看著這幾隻麻雀,飛來飛去嗎?』
『別急,好戲還在後頭。』薩奇回答。

就在這時候,一隻藍玉鳥停在屋頂上。
藍玉鳥的翅膀和尾巴長著海水藍的羽毛,藍得晶瑩剔透,藍得鮮艷奪目,非常美麗。牠的頸子,背脊,腹部及其他地方,則是素淡的灰色羽毛。牠的頭頂有一蕞突起的冠毛,很像中古時代勇士所戴的頭盔。
牠的頸子細長,中間有一圈黑毛,乍看之下,像帶一串項鍊。
尾巴比一般鳥要寬要長,而且高高翹起,羽毛除了藍色之外,還有白色和黑色的班點,末端微微張開,很像孔雀開屏,艷麗無比。
藍玉鳥的全身,雖然都是藍色,灰色,白色,黑色等素淡清雅的顏色,卻給人富麗堂皇,多姿多彩的感覺。

藍玉鳥從屋頂走下來,站在欄杆上啄食,牠的吃相很美,先是嬌軀微傾,接著粉頸低垂,輕輕地啄起一粒碎米,然後抬起頭來,慢慢吞嚥 ,吃完了一顆米粒,又把嬌軀微傾,粉頸低垂,,,如此反覆連續,動作溫文爾雅,風度優美大方。

吃飽後,藍玉鳥跳上屋頂,蓮步輕移,來回度步,然後, 吱吱喳喳叫了幾聲,才飛走。

薩奇說:『這隻藍玉鳥吃飽後,一定引吭高歌,感謝主人的飯食。』又說:『不要以為只有人類才會感恩圖報,鳥類也會啊!』薩奇的話很有道理,但我們半信半疑。


(3)

藍玉鳥走了之後,又來了兩隻棕黃色的鳥,模樣酷似麻雀,但比麻雀大,羽毛顏色也比較淺,像乾枯的稻草,兩鳥外型傭碌,相貌平凡,但動作敏捷,一跳一躍,有點雄糾糾的味道。兩鳥不但長相一樣,大小也差不多,也許是兩兄弟吧!
牠們一來,分別站在欄杆一端,各據一方,低頭啄食,吃了很久,兩鳥都不說話,也不抬起頭,只顧吃。牠們的吃相比起藍玉鳥來,就差多了,好像販夫走卒,蹲在街頭,埋頭大吃,毫無風度可言。

這時一隻嬌小的紅鳥,在屋頂附近盤旋。
其實不應該稱紅鳥,因為這隻鳥的羽毛大部分是黑色,只有幾小蕞的紅羽毛分散在額頭上,頸子上,翅膀兩邊和尾巴尖端。但紅的顏色非常鮮豔,黑色反而成了配襯,讓人的視覺觀感都落在紅色上。

嬌小玲瓏的紅鳥,也想來吃鳥食,但,看見兩位老粗,各站一方,狼吞虎嚥,不好意思去擠,便停在屋頂上羞人答答的望著牠們。那兩隻粽黃色的鳥,發現有妞兒在偷看牠們,開始吱吱喳喳,評頭論足。

不知什麼原因,站在左邊欄杆的那隻鳥,忽然跑過去啄站在右邊的鳥,一眨眼工夫,兩鳥大打出手。不要小看這兩隻小鳥,打起來相當兇惡恐佈,彼此用嘴尖,用爪子攻擊對方,雖然不致於血肉橫飛,但也皮破血流,羽毛亂飛,洒滿一地。鳥屋因為牠們的跳躍,不停地震動,紅鳥早就嚇跑了。
交戰一會,有一隻受傷不輕,歪歪斜斜的飛走了,剩下一隻,也受了輕傷,撲幾下翅膀,也揚長而去了。

薩奇說:『兩兄弟在爭風吃醋。』
雷明說:『我看不是兄弟而是夫妻。』又說:『站在欄杆左邊的是妻子,右邊的是丈夫,妻子看不慣丈夫偷看妞兒,醋性大發,先去攻擊,兩鳥才大打出手。』
大家憑自己的視覺,觀感,想像去編造故事。但實濟上,牠們是兄弟?夫妻?還是,,,?



(4)

忽然,廚房傳來尖銳的殺豬般的叫聲,原來薩奇在煮開水,準備泡茶。 他急忙走進廚房,一會兒,他用托盤,托著一大壺熱騰騰,滾燙燙的茶水出來,叫著:『來,喝一杯下午茶。』
接著又把一大盤奶油蛋糕和幾碟西點餅干,搬出來放在桌上。
我們望著那盤香噴噴的奶油蛋糕,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薩奇不知道在幹什麼,一直躲在廚房裡,很久才出來,拿著五 隻燙得熱熱的杯子出來。
好講究啊!喝茶還要燙杯子。
『用燙熱的杯子喝茶,味道不同。』薩奇說。
茶是美國紅茶,因為又燙又熱,覺得非常好喝,加上色香味具全的奶油蛋糕,和香脆可口的西點餅干,我覺得喝這杯下午茶,實在很享受 。

薩奇進入廚房,端了一隻精緻小巧的杯子出來,下面墊著一隻 醬油碟子。杯子很小,就像中國人喝酒的小酒杯,裡面盛著灰白色的粉末。杯子的旁邊,醬油碟子的上面,有一根很小很小的茶匙,匙桿細小得像一枝牙籤,匙頭只有黃豆那麼大。

薩奇說:『這是鳥糞製成的鳥粉。』指著杯裡的灰白色的粉末,又說:『鳥粉清涼解毒,放一點在茶裡,放一點在湯裡,夏天喝了,不會長痱子,蚊蟲咬了,不會留下一點一點的紅班。』

我們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他說的話。

薩奇並向我們解釋,鳥粉製作過程:『鳥糞落在鐵板上,收集起來,任由陽光暴晒,晒乾後,從鐵板上刮下來,大約有小半碗那麼多,然後放進烤箱,二百度文火去烤,烤上兩三小時,量只剩下三分之一時,就好了。』又說:『鳥糞經過加工,陽光曝晒,爐火烘烤,什麼細菌殺都死了,拿來吃是很安全的。』說完,薩奇端起小酒杯,用小茶匙盛了滿滿一匙,對旁邊的雷明說:『來,嘗嘗看。』
雷明立刻把手蓋著杯口說:『不,不,謝謝。』
薩奇又向桃說:『妳來一點。』
桃也迅速地把茶杯拉到自己面前說:『不了,不了,謝謝。』
輪到我,我也說:『不,謝謝。』
這時薩奇的臉色很難看,他拿「靈芝仙草,無價之寶」來招待客人,卻被客人一一拒絕了。

最後輪到比仁,薩奇哀求似的說:『比仁,你試試看吧!』
比仁猶豫了一會,覺得大家都不領情,讓薩奇難堪,實在過意不去,而且他是一番好意,不應該辜負,便說:『好的。』
薩奇高興起來,覺得只有比仁慧眼識泰山。
比仁說:『一點點就好了。』
薩奇把茶匙抖了一下,只剩半茶匙,傾入比仁的杯裡。我覺得半茶匙和一茶匙沒什麼區別,反正是鳥糞嘛!
薩奇把小酒杯放下,跳跳蹦蹦,高興地走進廚房。

在別人家作客,主人心裡高興,會影響客人的心情,我覺得整個屋子的氣氛,突然變得融洽,愉快起來。這都是比仁的功勞,比仁大我們三十多歲,年高德彰,社會經驗豐富,懂得待人接物,應付人情事故。

這時薩奇笑喜喜的又捧了一盤蛋糕出來,說:『明天海倫太太要來,這盤蛋糕本來準備招待她的,不管了,吃了再說。』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切了一大塊上面有一朵很大的奶油花的,遞給比仁說:『這塊給你。』然後向我們三人隨便招一下手:『你們請用吧。』
看得出來,他對比仁另眼相待。薩奇也太勢利眼了,就因為不喝他的鳥糞茶,對人竟有高下等級之分?!

最後薩奇放一匙鳥粉進自己杯裡,又再加一匙,攪拌兩下,拿起茶杯對大家說:『來,我們喝茶。』
比仁慢慢吞吞的把茶杯拿起來,又慢慢吞吞的移近嘴邊,鄒起眉頭,,,。我們望著外面班班點點的鳥糞,真替他難過。



(5)

突然聽見吱吱喳喳,很吵鬧的聲音,大家以為有成群結隊的鳥飛來,立刻把視線移向窗外,仔細看看,只有孤單一隻。
薩奇說:『那是三姑六婆。』又說:『這隻鳥話很多,整天吱吱喳喳說個沒完,其他的鳥都怕死牠,一見牠都展翅飛跑了。』
那是一隻灰色的鳥,一邊吃,一邊吱喳。
比仁搖頭說:『人纇的三姑六婆,至少吃的時後會暫時住嘴,而這隻小傢伙,,,。』
『很奇怪,為什麼吃的時後還會叫呢?』桃問。
大家也覺得奇怪,便站起身來,湊近玻璃仔細觀察,那隻灰色的鳥,啄米時在叫,吞下時在叫,抬起頭時在叫,走路時在叫,真是每分每秒都叫個不停。
我們看了一會,回到自己的坐位。我發現比仁茶杯空空的,是喝掉了?!還是倒掉了?!
我本能地先看看自己的茶杯,茶只剩下一半,我已記不清楚,剛才自己喝了多少?
雷明和桃也不約而同,朝杯裡張望,臉上疑雲叢生。

薩奇的拖車設在山坡上,有居高臨下的感覺,展眼眺望,遠處蒼翠的群山,近處碧綠的田野和小巧的房屋,盡收眼底。
拖車前面向東,後面向西,觀賞的窗戶正對著西方。這時,夕陽西下,陽光成水平直線照射進來,光線有點刺眼,室內也有點悶熱。看看錶,已經快五點了。我們不知不覺在薩奇家呆了好幾個鐘頭,該回去了。
大家向薩奇告辭,感謝他邀請我們來觀鳥,感謝他的下午茶。
薩奇送我們出門說:『下次再來。』

從薩奇家出來,已經黃昏近晚,日落西山了,我們踩著落日的餘輝,走在馬路上。
桃問:『比仁叔叔,鳥糞茶的味道如何?』
比仁叔叔有點惱怒:『問什麼?妳自己為什麼不嘗嘗看!』
雷明好奇的問:『你把茶喝光了?還是倒掉了?』
比仁一本正經的說:『我把茶倒進別人的杯裡。』
『誰的?』雷明擔心的問。
比仁笑而不答。

我和桃不約而同模模自己的喉嚨,也擔心起來。

就在這一煞那之間,我對比仁的印像起了三百六十度的轉變,與其說他年高德彰,不如說他老奸巨滑,來得恰當。

(1992年9月,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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