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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遊輪來過
(作者:廖倩玲)

(1)

下午我和桃又到圖書館去當義工。

我們已經把一,二年前的舊報紙整理,影印,清除乾淨,現在進入第三年。

到達圖書館,我把三年前的舊報紙從倉庫搬出來,放在桌上,一 份一份,一張一張,過目檢視,我看見一則新聞,嚇了一跳,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叫:『大遊輪來過!』

桃坐在那邊,回過頭來,訝異的問:『發生什麼事?』

我又叫著:『大遊輪來過!大遊輪真的來過!』

桃走過來,不解的問:『妳說什麼?』

我把報紙遞給她,指著那則新聞說:『妳看!』

她看完後,眼睛睜大,嘴巴張開:『哇!真的有這件事!大遊輪來過!』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件事情:

*****

(2)

三年前,有一天,我去看房子,想租一間靠近工作地方,價錢便宜的公寓居住。

一位個子矮小,體形肥胖的房東領我進去,兩人走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

走廊兩邊的牆壁剛粉刷過,聞到濃馥的油漆味。簇新的天花板,白底帶有金錢形狀的花紋,凹凸分明。廊上有兩張嶄新的靠背長木椅,好像沒有人坐過。頭上的吊燈,金光閃閃,纖塵不沾,也是新的,,,。這裡一切東西都好像是新的,但,腳下的地板,每踩一下,卻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響,不管如何掩飾,這棟樓房,一定有相當年歲了。

房東說:『這棟樓房本來是個倉庫,經過一翻整修,改裝成二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公寓。』
走廊的光線暗淡,四周靜悄悄的,從我進來到現在,看不見有人出來走動,也聽不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好靜啊!有人住嗎?』我問。
『有,房客還在睡覺,所以很安靜。』房東回答。
『還在睡覺?』我有點吃驚,我看看手錶,現在是早上十一點鐘,睡午覺嫌太早,睡懶覺又未免太遲了,心裡覺得奇怪。

到了走廊盡頭,我們停在一扇門外,房東掏出一大把鑰匙,東翻西找,左試右試,才把房門打開。突然明亮的光線把整個走廊照亮了,原來這間公寓的客廳,有一扇大窗,亮麗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我走近窗前一看,底下河水滾滾,感覺上房屋像建築在水上,但仔細看清楚,河面離房屋還有四,五十尺,樓房是旁河流而建,並不是建築在河面上。
『那是哈德遜河。』房東說。
哈德遜河對岸各形各色的房屋,在樹林中若隱若現,遠處青綠的田野,蒼翠的群山,盡收眼底。近處河水盈盈,波光鱗鱗。
『好美麗的河光山色!』我禁不住暗暗叫道。

這是一房一廳的公寓,臥室,廚房都有窗戶,整個公寓,光線充足,到處一片明亮。廚房很小,但很乾靜,有電爐,有冰箱。浴室也小,卻五臟俱全,有抽水馬桶,有古式高腳浴洗瓷盆,有熱水淋浴,,,。

『一個月多少錢?』我問。
『兩百元,電費不算在內。』房東說。
公司附近的公寓,一房一廳起碼要四百多元,兩百元能租到這種公寓,實在太便宜了。
『我很喜歡這間公寓,決定租下,要多少訂金?』
『隨便吧!』他不在乎的說。
我毫不猶豫,放下半個月的訂金,把房子租下,一星期後就搬進了。


(3)

我把客廳的大窗掛上白紗窗簾,光線更加柔和。牆壁,點綴著圖畫和拼湊刺繡。茶几,放幾盤生意盈然的植物盤景,這間公寓,經過女人的觸模,突然變得溫暖而生氣起來。

過了幾天,我安頓好了,便到附近走走。
公寓前面是一條很舊的街道,房屋櫛疄相連,一棟接一棟,連著牆壁搭建,前後不通,我必須繞道街的盡頭,才能到後面去。

原來後面是一連串的碼頭,水很深,邊沿築起高牆,碼頭上還留下一根根的木柱,和低矮的石礅,石礅上掛著生琇的大鐵鍊,是用來停泊船隻的,碼頭破舊,水泥地斑斑駁駁,裂痕累累,但,到處掃得乾乾淨淨。

一個老婦人,坐在石礅上,手上輕搖扇子,目不轉睛的望著河面,她在欣賞哈德遜河的落日。
那邊靠近公寓的牆壁,有兩個老頭子,坐在桌前下棋,旁邊站著兩三個圍觀的人。我走過去和他們搭訕,才知道他們也是住在這棟公寓的房客。
西邊火球般的落日,照著河面,哈德遜河的河水,由黃綠色變成橘紅色,水流的波紋映著落日,泛起魚鱗般的金光,兩岸的野草,低垂河面的枝葉,也變成嫩黃的顏色。

我聽見那老婦人在低聲長嘆:『哈德遜河已經變成一條死河。』
我用奇怪的眼光望著她,為什麼用「死」字來形容河流。
她又解釋道:『長年累月,附近的居民把拉圾廢物,丟進河裡,工廠把化學藥品,工業殘渣,倒進水裡,哈德遜河完全被汙染了,水不能喝,河裡的魚蝦不能吃,加上河運沒落,,,。』

我把目光移向河流,淙淙的河水,緩緩地流著,河水帶著渾濁的顏色。

對岸淤淺的地方,堆著烏黑的爛泥細沙,之間,有幾灘水漬,浮著油脂,在夕陽反射下,泛著紅,黃,籃,綠,紫,,,等彩虹的顏色。岸邊沒有人垂釣,淺灘上也沒有赤裸戲水的男童,河心沒有船隻行駛,汙濁的河水,靜靜地流著,像一個脈膊低微,輕輕喘息的病人。那種頹廢消沉的感覺,真有「奄奄一息」快死的味道。

哈德遜河的繁榮與光彩,早已隨著時光流失了。

一個老翁手持枴杖,步履艱難,也過來揍熱鬧。他滿臉鄒紋,手上長滿黑黑的老人班點,看起來有八十歲了。
老翁說:『我八歲的時候,從德國移民來美,那時我父親是個碼頭督工,每天就在這裡工作,我也常常在這裡玩。很多大型的輪船,貨船停泊在河邊,工人上貨下貨,旅客出出入入。附近都是商店和攤販,那時,這一帶人潮洶湧,大人小孩擠來擠去,好熱鬧啊,,,。』
『現在,,,』他望著冷冷清清的碼頭,感慨萬千,說不下去。

夕陽慢慢地沉沒,夜幕低垂,河面吹來涼颼颼的風,大家都紛紛回自己的公寓去了。


(4)

半夜,一陣吵鬧聲,把我從夢中驚醒,張開眼睛,外面閃爍著五顏六色的燈光,把客廳照得通明,我爬起床往外張望,發現一條大遊輪(SHOW BOAT) 停泊在河邊,就在我們公寓後面。船上張燈結彩,裡面燈火輝煌,琴聲,鑼鼓聲,人聲,一片沸騰。

這條船很像馬克吐溫時代航行在密西西比河上的大遊輪。船分上下兩層,船的四周圍有欄杆,船的後面有一隻大輪子,馬達一發動,大水輪在水裡旋轉,船就被推動了。

船的中央,插一枝高大的桅杆,成串的繩索從桅杆上垂下,往四面八方散開,捆在各個角落,繩索上穿著紅,黃,藍,綠的三角旗。船的邊緣有五彩霓虹燈從船頭掛到船尾。欄杆的上端吊著裝滿鮮花的花籃,色彩鮮艷的長形布條,懸掛在花籃與花籃之間。
一塊寬大的甲板,從船上舖到岸上,很多人在甲板上走上走下。
一切都那麼真實,我不是在做夢。

船很高,幾乎和樓房平行,船的二樓正對著我的窗口。裡面有一個很大的酒吧,吧桌前,十來張旋轉高腳椅上都坐滿了人。
牆壁的周圍,排列了很多吃角子的老虎,有人正在拉,聽到銀錢叮叮噹噹落下的聲音。


中央有一張旋轉大輪盤,圍著不少人,旁邊有好幾張玩二十一點的臺子,除此之外,還有各色各樣,叫不出名堂的賭搏臺子。
這簡直就是賭場。裡面設計和表現,皓似拉斯維加的「沙漠」,大西洋城的「川普城堡」,只是規模較小罷了。

樓下的餐廳,很多人正在用餐,女招待穿著蓬車時代的長裙,像花蝴蝶般在桌前來回穿梳。男侍者也著黑色燕尾禮服,結紅領結和紅腰帶,替客人送茶送水。

餐廳盡頭,有一小型舞台,一支由五人組成的樂隊,正在彈彈唱唱。唱歌的是一年青的女歌手,衣著保守。她唱美國鄉村歌曲,歌聲低沉,唱得還不錯,但台下只有小貓三四隻。
女歌手唱完兩支歌曲就下去了。接著四位體態窈窕,身穿蓬鬆長裙的女郎,上台跳康康舞。
康康舞的音樂,節拍輕鬆,調子活潑,四位女郎更使出渾身解數,高舉大腿,猛擺腰臀。台下觀眾越來越多,不一會把舞台四周擠得水洩不通。康康舞的特色,女郎常常把裙裾高高掀起,露出內褲和大腿,這時,男觀眾在台下大喊,大叫,大吹口哨。喧鬧聲幾乎要把船頂震破。

我伏在窗台上,越看越有趣。這真是新奇而有趣的玩意。我不知不覺看了很久,才昏昏然睡去。


(5)

第二天一早,我睜著惺忪的眼睛去上班,到了下午,有點支持不住,感到非常疲倦,在辦公桌上,一直打瞌睡。桃看見了問:『怎麼了?妳看起來疲倦憔悴,到底在幹什麼?』
『昨晚沒睡好。』我說,接著一五一十把昨夜的情形告訴她。
『胡說!現在的哈德遜河,哪裡還有這種大遊輪?!』桃不肖的說。
『妳不相信,到我住的地方來看個清楚。』
『好。』桃回答。

兩人回到公寓,走近窗前一看,外面空空蕩蕩,大輪船不見了,我在想,也許白天到別的地方去了,晚上還會再回來。於是我對桃說:『晚上大輪船還會再來。』

我們吃過晚飯,天色漸漸暗了,桃伏在窗台上,等待大遊輪的來臨。『還早呀,也許要夜晚才會到達。』我說。
我們坐下來看電視,我因為昨夜沒睡好,現在覺得非常疲倦,慢慢地眼睛也張不開來,不知不覺就躺在椅子上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已經紅日三丈,發現桃也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我把她叫醒。
『看見遊輪嗎?為什麼不叫我起來?』我抱怨道。
桃揉著眼睛回答:『我不知道,我自己也睡著了。』


黃昏,我們到河邊去,看見四五個老人,有的在散步,有的在聊天。
那個老婦人,仍然坐在石礅上,望著哈德遜河粼粼的河水發呆。
我驅前問老婦人:『大遊輪什麼時候來?』
她答非所問:『遊輪不出現在河上,而是出現在妳的心中。』
桃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這老婦人不正常,不知在說什麼?』
立刻拖著我離開河邊。
桃面帶憂色說:『我看妳還是另找房子,趕快搬家吧!』
我聽桃的勸告,住滿一個月,我就搬出來了。

這件事情,一直困擾著我,真實?夢境?幻想?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有時回憶過去真實的事情,也變成夢境和虛幻了。

*****

如今,事隔三年,竟然在這裡,看見這張舊報紙,讀到這則新聞:
『一艘航行在密西西比河的賭博遊輪,曾試航哈德遜河,由於當地
居民的反對,和經營不當,因而停航,,,。』

啊!那不是夢幻,而是真有其事!

我想起第一天,房東領我進去,他說:『房客還在睡覺,所以很安
靜。』

也許前一天晚上,大遊輪來過。

(1991年4月14日,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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