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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無痕跡
(作者:廖倩玲)

(1)

記得,我第一次訪問海倫營,聽見一位中年女人說:『我住在紐約市,全世界最熱鬧的地方,到處人山人海,車水馬龍,我卻感到非常孤獨。我的公寓是一棟二十層大樓,有一百多戶人家,左右上下,前前後後都住滿了人,但,大家老死不相往來,鄰居在走廊上,電梯裡,見了面,連打個招呼都嫌麻煩,彼此隔閡,彼此冷落。住在擠擠攘攘,人潮洶湧的城市,我感到非常寂寞和孤獨,反而在這荒山野嶺,沒有這種感覺。』
這段話給我很深刻的印像,說話的人名叫翠喜,今年三十七歲結婚七年,沒有生育兒女,現在已經離婚。
她住在文太太的隔壁,也就是我家的隔壁又隔壁。
她自己一個人單獨居住,偶而她的姪女會來和她同住。

星期五黃昏,翠喜帶著她的姪女珍珠,來約我們去亞德蘭狄克山區露營。珍珠容貌中等,但,身裁高佻,曲線玲瓏,很吸引人。

『我們現在不是每天都在露營嗎?這裡遍僻荒涼,到處山野森林。睡在帳蓬,拖車,活動房子裡。用烤爐做飯吃,,,。』桃說。
『亞德蘭狄克山區的景色和這裡不同,到那邊露營和在這裡露營感覺不一樣。』翠喜說。
『怎麼樣不同?有什麼不一樣?』桃打破沙鍋問到底。
『那裡是艷光四射,風華絕代的佳人,這裡只是嬌羞可人的小家碧玉。
在海倫營只能吃到美食佳餚,在亞德蘭狄克你就可以嘗到山珍海味,豪華大餐。』
『換一個口味也不錯。』我對桃說。
『這樣說,我們非去不可了。』桃一口就答應了。

我們也約雷明和比仁叔叔一起去。但,雷明說他要當義工,每天下午要在游泳池當救生員,看顧白蓮和其他小孩,走不開。比仁叔叔最近胃腸不好,所以不能去。

我們一行四人,準備好食物,飲料,臘燭,炊具,帳蓬,還有豎立帳蓬的用具,鐵錘,鐵釘,柱子,,,等等,就上路了。

翠喜帶了獵槍,帶獵槍的目的,並不是用來打獵,而是用來壯膽和自衛,因為四個單身女人到荒山野嶺,很可能遇到猛虎野獸或宵小之徒,獵槍是最好的防衛工具。

亞德蘭狄克山區在紐約州西北部,與加拿大緊緊相連,是一塊面積廣大的保護林區,林木的砍伐,礦藏的開發,房屋的建築,工廠商店的設立,,,都受到禁止和限制。一萬多畝的土地,仍然保持原始狀態。

我們沿著哈德遜河往北走,駕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到達北溪口,就是亞德蘭狄克山區的進口了。

進入山區,開始人煙稀少,路也越來越少,山卻越來越多,車子在兩面環山,狹窄,彎曲的公路上行駛,幾經轉折,突然視線開朗,眼前展現一片空曠的草原,米黃色的芒草,長得比人還高,一望無際的草原沒有樹木,沒有山丘,非常單調。車子在雜亂無章的芒草中爬行,整個車身掩沒在草叢中,風輕輕的吹,很微很弱,幾乎感覺不到,卻見草浪,一波一波,起起伏伏。

珍珠告訴我們,她讀了一本關於紐約州的歷史,她說:『在蓬車時代,很多東部的殖民紛紛往西部發展,有一隊兩百多人的蓬車商隊,載著許多婦女,小孩,商品,貨物,浩浩蕩蕩從紐約上州出發,穿越這片草原,中途被印第安人襲擊,雙方廝殺搏鬥,死傷慘重,無辜的婦孺兒童,全都被姦淫殺害 了,,,。』

我探首車窗外,平坦單調的草原,沒有留下蓬車遺物,看不見白骨屍骸,沒有墓地碑牌,聽不見風聲鶴淚,也不聞鬼哭神泣。荒涼的草原,只見草浪無聲無息的翻滾。這是多麼平靜的草原,實在很難令人相信,一場血腥的屠殺,曾經在此發生。

車子在草原中蠕蠕獨行,來到一條曲曲折折的蛇河,再與蛇河並肩而行,穿過遼闊的草原,一同消失在摩斯山麓。

沿著山麓是一條黑河,黑河的水,黑漆如墨,聽說從山上沖下來的礦物質,沉殿河低,與石頭泥沙作用,變成黑色。
『水是否已染成黑色?』我們一直在懷疑。


(2)

爬過重重疊疊的山巒,我們才深入亞德蘭狄克山區的內部,找到一塊理想的露營地方,把營帳蓬立起來。

亞德蘭狄克山區除了廣闊無際的草原,曲曲折折的河流,重重疊疊的峰巒之外,還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松林,鑲在山凹裡的湖泊,危險的懸崖峭壁,巍峨的崇山峻嶺。到了亞德蘭狄克也就等於到了北美洲所有的地方,看到亞德蘭狄克也就飽覽了北美洲所有的河光山色,各種自然景觀了。

我們的帳蓬設在山腰的一塊平地上,山坡下兩百多尺的地方有一條溪流,靠近水的地方是最合適露營的。

太陽落在山背後,好像黃昏已經來臨,看看錶,只不過是下午四點鐘。當陽光一消失,森林裡有一股陰森森,涼颼颼的氣氛。

我們就地取材,用幾塊石頭架成爐子,撿拾樹枝作燃料,開始做晚飯。我煮了一鍋飯,大家把熱狗,義大利香腸串在樹枝上烤熟。昨晚我用白蘭地酒做了一隻醉雞,用小黃瓜拌了一碗涼拌。翠喜帶來三種不同的起士,和一條燻魚。大家席地而坐,圍爐而吃,享受一頓豐盛,有自然,原始風味的晚餐。

吃過晚飯,天漸漸黑了。
天一黑,在這荒山野嶺,好像就無事可做了,我們四個人,或躺,或坐在帳蓬裡。

『唉!唉!』翠喜在唉聲歎氣。
『為什麼歎氣?』我問。
『今天是我結婚的記念日,不過我已經離婚了』說完又在歎氣,並說:『七年的婚姻,我們沒有生下孩子。離婚以後,我搬離那個家。我把結婚證書,結婚照片及其他書信通通燒毀。兩人用過的東西,丟的丟了,送的送給人了。結婚戒子,和他送給我的珠寶都變賣了。我現在孑然一身,七年的婚姻生活,什麼都沒有留下,有時我不敢相信自己曾經結過婚。』

帳蓬裡一片沉寂,大家都沒有說話,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躦進睡袋,準備睡覺。此刻,除了睡覺之外,的確找不到其他事情做。
桃帶來一本莎士比亞戲劇,她點亮臘燭,半躺著看哈姆雷特。
翠喜安靜的躺著,兩眼直直瞪著帳蓬頂,一聲不響。
珍珠是學音樂的,專修鋼琴,如果有鋼琴的話,她一定會彈鋼琴的,現在只好把帶來的長笛,拿出來吹吹。

淒清婉轉,如泣如訴的笛音,在黑漆漆的森林中榮繞迴旋。
那美麗哀怨的聲音,讓人回憶起一段失落的戀情。
那虛無飄渺的調子,讓人想起了遙遠的過去。
我就在飄忽矇朧的笛音中,沉沉入睡了。


(3)

一覺醒來,天已亮了,同伴仍在呼呼大睡,我起身走出帳蓬。

群山帶著朝露,顯得異常的蒼鬱青綠,之間,有雲霧在半山 閒蕩。山頂仍然積著白皚皚的雪。
太陽還未露面,燦爛的朝霞卻在天邊擴散開來。
鳥在山谷中自由自在地鳴唱,松鼠旁若無人在我面前穿梳跳躍。

這裡沒有嘈吵雜的車聲,沒有叫囂的人聲,多麼寧靜!
這裡沒有暴力鬥爭,這裡沒有你詐我虞,多麼和平!

忽然看見兩個男人抬著一隻鹿從那邊山坡上下來。一個穿紅藍相間的尼絨格子襯衫。另一個穿黑色皮加克,兩人身上都罩著一件紅背心,背著獵槍,原來是獵人!他們走到溪邊,把鹿放下,獵槍擱在一旁。

穿黑色皮加克的獵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利刀,兩人捲起袖子,將鹿的四肢分開,刀子往肚皮一畫,「咻」的一聲,像畫破一塊布,鹿當場開膛破肚,鮮血拼流,他們把內臟挖出來,丟在一旁,然後起出皮,和肉分開,並切成塊,在溪流中沖洗,鮮血染紅了整個溪流。

看他們行動迅速敏捷,手腳乾淨俐落,就知道他們是職業獵人。
鹿肉可以賣給超級市場,或製貓狗食品工廠。鹿皮賣給皮革工廠,做茄克,鞋子,皮帶,,,。內臟不值錢,當場丟掉算了。獵人把洗淨後的鹿,分別裝進兩隻大朔膠袋裡,各人背一隻,消失在剛才他們走下來的方向。

獵人一走開,飛來兩隻烏鴉和幾隻灰色的鳥,站在溪邊啄食內臟。不一會跑來兩隻臭鼠,接著一隻尾巴長長,像狐狸的動物,一隻狼,一隻野狗也來吃,,,。
一大群野獸,狼吞虎嚥,你爭我奪,槍吃血淋淋的肉屑和內臟。兩隻烏鴉不停地拉扯那根腸子。眼前這一幅醜惡,猙獰,血醒的畫面,令人不寒而顫。

一會兒,所有的野獸都散了,鳥飛走了,地上的肉屑內臟被吃得一乾二淨。最後又來了一隻鼬鼠,沒東西可吃,只好舔地上,石頭上,泥沙裡的血漬,等鼬鼠走了以後,溪流附近恢復了剛才的寧靜。

忽然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三位同伴都醒來了,她們捧著臉盤,牙刷,牙膏,手臂掛著毛巾,從帳蓬裡走出來,衝下山坡,到溪邊去。

她們蹲在溪邊,剛才鹿陳屍的地方,悠閒地漱口洗臉,一邊談天說笑。

澄澈的溪水,緩緩地流著,流過圓潤的石頭,發出「哼哼」的聲響。聽見許多鳥在森林深處「吱吱啾啾」的鳴叫,但,看不見鳥。幾隻美麗的彩蝶在附近飛翔。
陽光反影水中,閃著魚鱗般的金光。空氣仍然飄浮著朝露,清新而溼潤。
一切就像剛才一樣,寧靜和平,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過,,,。

(2001年1月,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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