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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 秋
(作者:廖倩玲)

(1)

第二天中午,比仁打電話來,緊緊張張說:『不好了,不好了,文太太進醫院了。』
怎麼可能,昨天下午,我們還在她家一齊吃櫻桃排,喝咖啡,談天說笑。
『是真的嗎?』我懷疑地問。
『是真的,早上文太太出了緊急事情,海倫太太送她去醫院。』比仁認真的說。放下聽筒,我還是不相信他的話,便跑到隔壁去看看,門虛掩著,我叫了兩聲:『文太太,文太太。』
裡面靜悄悄的沒有回音,聽見「嗚,嗚,嗚,,,」的聲音,原來文太太的老哈趴狗,躺在走廊的角落,伸長舌頭,不停地喘氣,對我的闖入,不哼一聲,我很託異,牠為什麼不對我叫呢?有點異乎尋常。我把門關上,跑回自己的屋裡,我一定要到醫院去看看文太太。

比仁,桃和我,匆匆忙忙走進醫院,看見海倫太太單獨一人坐在候診室,神色憂慮,而且很疲倦的樣子。
『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焦急的問。
『文太太可能是中風,醫生還在檢查中,不知道嚴重不嚴重 ?』海倫太太擔憂的回答。接著她把早上所發生的情形,一十一五詳細告訴我們:『今天早上,十點鐘左右,文尼太太打電話來,我們正在閒聊,忽然電話斷了,我再打過去,電話一直打不通,心裡覺得奇怪,便親自跑去看看,原來文太太躺在地上 ,不省人事,話筒吊在半空中,我趕快把她送進醫院,,,。』

說話中,醫生從急救室出來,表情凝重。海倫太太立刻站起身,跑過去問:『醫生,請問文太太的病況如何?』
我們也一窩蜂圍過去。
『你們是她的什麼人?』醫生問。
『我們都是她的朋友。』海倫太太回答。
『她的親人呢?』
『她的親人都不在這裡,我還沒有去通知他們。』海倫太太回答。
『文太太是腦溢血,腦部很多血管都破裂了,有生命危險。現在不省人事,即使她清醒過來,可能會半身不遂。』
『我們能不能去看她?』海倫太太問。
『不行,她的病情危急,不能打擾。』停一下醫生說:『我看 妳們回去吧,反正你們也不能做什麼。』
我們只好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醫院。



(2)

晚上我把吃剩的飯菜,拿到隔壁去餵文太太的哈趴狗。
開門進去,裡面黑漆一片,很靜,靜得有點可怕,我把燈扭 亮,看見哈趴狗仍然躺在原來的地方,身體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我撙下身模模牠的身體,僵硬冰冷,我嚇了一跳,哈趴狗死了!
我想起早上牠不喊不叫,躺著喘氣,莫非那時已經呼吸困難,奄奄一息了。
哈趴狗雖老,為什麼剛好在這個時候死去?有一種不吉祥的徵兆。我把飯菜丟下,奔出屋外,回去告訴桃,她也嚇了一跳,感到非常震驚和意外。
當晚兩人把狗的屍體,抬到山下去埋葬,桃一直說:『不能讓文太太知道,她會很傷心的。』
我在想,文太太能不能清醒過來聽這個消息?

次日下午,我們又到醫院去看文太太,到達醫病房,看見海倫太太,比仁,森和梅,還有文太太的女兒珍,早已在那裡。
珍風塵撲撲,哭得像淚人兒。
文太太躺在病床上,眼睛閉著,鼻孔,嘴巴插著管子,旁邊吊一瓶鹽水點滴,有針頭和細管連接著。病床右角上方,有一台電視機,銀幕上一條線正在跳上跳下,那是心跳儀器圖,有電線通到她的胸口。
珍坐在床沿,握著她母親的手,哭哭啼啼的說:『媽媽請不要離開我。』聲音淒涼悲慘。
梅在我耳邊小聲說:『剛才醫生告訴珍,文太太只能活一個星期或兩個星期,至多也不超過一個月。』
這等於宣佈文太太的死刑了,難怪珍哭得那麼悲慘。
我們幾個人低著頭,站在那裡,也很難過。
鹽水點滴,一滴一滴不停地滴著,銀幕的線條也很有規則的跳動,雖然是緩慢的跳動,可以看出病人仍然有一點生的氣息。

天黑了,我們一大夥人從醫院出來,準備駕車回營。
海倫太太對珍說:『晚上就住在我那裡吧。』
『不用了,我可以住媽媽家。』珍說。

我們走向停車場,忽然珍回過頭來對海倫太太說:『我想,我還是回紐約去好了,家裡三個小孩交給保母不放心,即使我在這裡再住一天,也於事無補,而且醫院有護士照顧,我也不能幹什麼,我想我還是回去好了。』,停了一會兒,她看看錶又說:『我可以趕上七點鐘的灰狗气車,海倫太太請妳送我去車站吧。』
『也好。』海倫太太回答。
說完海倫太太就駕車送珍去灰狗車站,我們幾個人也駕車先回營。



(3)

隔了兩天,還不到一星期,文太太屋子門前的草地上,停了好幾部車子,屋裡很熱鬧,有吵吵鬧鬧的聲音,也有不少人在屋裡走來走去。
我趕快跑過去看個究竟,原來文太太的女兒珍在屋裡和四五個人在討價還價:『這張沙發八十元,你要就拿去。』
『五十元。』有人還價。
『好了,好了,拿去吧。』
『搖椅多少錢?』
『六十元,不能再減了。』珍說。
『好,我買下來。』
那些都是收購舊傢具和骨董的商人。

天黑了,五六個人從屋裡出來,有人抬冰箱,電視機,有人搬沙發,搖椅,有人捧著碗盤,有人抱著燈罩,書畫,,,等等。他們把東西搬上車,陸陸續續離開。

夜幕低垂,天已全黑,我把屋裡的燈點亮。
珍急急忙忙跑來對我說:『我要趕九點鐘的灰狗汽車,來不及去醫院了,請妳告訴海倫太太,我有空會再來,如果有緊急事情,請立刻通知我。』說完,上了車,發動油門,車子揚長而去。

真是奇蹟發現,已經一個月了,文太太還活著。
海倫太太的確是個情義深重,很夠朋友的人,每隔一天都到醫院去看文太太。

那天我和桃搭海倫太太的車到醫院去,進入病房,一位肥胖的護士跑來對我們說:『很奇怪,昨天晚上,病人嘴唇一閉一合,好像想說話又說不出來,我看她嘴唇動的樣子,好像在叫「包,包,包,,,」不知道什麼意思?』
大家都很驚奇,病人毫無知覺,怎麼忽然能張嘴?會不會是迴光反照?
『啊!包是寶兒,她在叫兒子寶兒。』海倫太太恍然大悟。
『寶兒什麼時後才來?』桃問。
『不知道,我已經打了好幾個長途電話給他,他說他很忙,把事情辦好,馬上就來。』海倫太太回答。

第二天,文太太終於與長世辭了。享年六十七歲。



(4)

幾天以後。舉行了一個隆重莊嚴的葬禮,幾乎營裡所有人都去參加。

在葬禮中,我看見了寶兒,他有點肥胖,臉孔圓圓,眼睛很大,仍然有他母親所形容的可愛痕跡。寶兒哭得眼睛紅腫,低著頭,與他的太太並排站著。
我跑過去和他寒喧:『我很懷念文太太所烤的櫻桃排。』
『啊!那是我最愛吃的!』他叫著,立刻眼睛通紅,櫅出了兩滴眼淚:『我再也吃不到媽媽做的櫻桃排了。』他又說:『媽媽的櫻桃排都是用新鮮的櫻桃做的。』他伸出舌頭添了一下嘴唇,好像回味著櫻桃排的滋味,又說:『媽媽知道我喜歡吃新鮮的櫻桃,有時走很遠的路,到果園去採新鮮的櫻桃給我吃。』
珍跑過來拍拍寶兒的肩膀說:『不要難過了,晚上我們住在媽媽家,大家好好談談。』
寶兒的太太立刻插嘴道:『不行呀!我們已經訂好回程機票,晚上就要回去了。』
寶兒有點為難,不知道如何回答姐姐的要求,他默默地站著,很久都不說話。

『關於媽媽的房子,我準備把它賣掉,媽媽生前曾表示過,賣房子所得的錢捐給海倫營,但海倫太太是個百萬富翁,怎麼需要這一點點錢?』
這時,有人走過來向他們致哀,那段談話就中斷了。

葬禮完畢,大家陸陸續續離開。

正是深秋的日子,樹林中的葉子,紛紛掉落,枯黃凋萎的落葉,滿地都是,我踩著落葉朝回家的路上走。

忽然一陣陣山風吹來,冷颼颼的,我不禁打了個哆嗦,立刻把衣領豎起,我縮著頭,慢慢地走,開始感到晚秋的寒涼。

*(1993年8月,刊於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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