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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死亡
(作者:廖倩玲)

(1)

在十月初的燒烤野晏上,比仁叔叔吃了兩大塊 T 骨牛排,一個漢保,一條熱狗,喝了四大杯啤酒,之後,大嘔大吐起來,吐出來的髒物有一絲絲的血絲,大家都關心的問:『比仁你還好吧,要不要去看看醫生?』比仁擦擦嘴巴,揮揮手說:『沒事,沒事,這是老毛病。』比仁一向胃腸不好,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像這樣大嘔大吐,倒是第一次看見。

比仁坐在椅子上休息,一會兒,他又去拿啤酒來喝,喝了幾口又開始嘔吐,這次吐出不少鮮血。比仁臉色慘白,額頭不停地冒汗,他彎著腰,兩手壓著肚子,很痛苦的樣子,大家都覺事態嚴重。海倫太太焦急的喊叫:『快請譚寧醫生來!』
後面有人說:『譚寧醫生不在,他上星期回康乃狄克州的老家去了。』
海倫太太一聽,不加考慮,立刻打電話911 求救。

等了很久,救護車終於來了。
救護人員把比仁抬上救護車,海倫太太和森也上了車,護送比仁去醫院。救護車發動了。大家目送車子離去。

燒烤野晏仍然繼續進行,但每個人的興趣全消,也沒有什麼胃口,草草把東西吃完,各自回家了。



(2)

第二天一早,我和桃到醫院去探望比仁。
在候診室,看見海倫太太和森很疲倦的半躺在椅子上,桃驚訝的問:『昨晚你們整晚都待在這裡?沒有回去?』
森點點頭:『我們在等診斷報告。』
『比仁叔叔現在怎麼樣?』桃問。
『他還好,已經停止嘔吐,正在打點滴。』森說。
『我們去看看他。』我說完拉著桃要去病房。
『不要去打擾他,讓他好好休息,醫生說他的病情很嚴重。』海倫太太阻止我們,並透露了比仁的病情。
我們在海倫太太身旁坐下,大家都不說話,心情非常的沉重。不一會兒,雷明,白蓮,梅,史家夫婦,薩奇也來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醫生才從診療室出來,手裡拿了一疊擋案,我們一擁而上,海倫太太問:『醫生,比仁的病怎麼樣?』
醫生不斷的搖頭,表情嚴肅:『根据X光的照片和胃視鏡的掃 瞄,比仁患的是胃癌。』
『胃癌!』我們都不約而同驚叫起來。
醫生沒有被我們的驚叫而受影響,仍然表情嚴肅,低著頭說:『他的胃大部分已經潰爛,血流不止,要趕快開刀切除。』停了一會又對我們說:『你們可以進去看他了,但不要逗留太久。』
海倫太太走過去,抓住醫生的手臂懇求道:『醫生,請暫時不要把胃癌的消息告訴他,他會承受不了的。』
『好的。』醫生點點頭。

我們一臉陰沉,萎萎縮縮的走進病房,誰都不想先開口說話。倒是比仁若無其事的說:『你們怎麼啦,都不說話,臉上也沒有笑容,是不是都患了便閉症呀。』
大家都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雷明也乘機幽他一默:『對,我們都拉不出金條,所以很苦惱。』
比仁笑著說:『謝謝你們來看我,不要擔心,你看,我不是好好的!』說完拍著自已的胸膛。

這時醫生走到床邊,對比仁說:『你的胃有些潰爛,我想明天開刀把一部分割除?』
比仁慷慨的說:『醫生,你請便吧,要割多少就割多少。』
醫生打趣道:『很少像你這麼慷慨的病人,其他病人一聽說要開刀,都向我討價還價,只服藥不開刀了可以嗎?只割四分之一?三分之一?』
比仁說:『不好的分子要隔離,社會才能安寧。不好的部分要切除,身體才能健康。』他談笑風生,一點都不像生病的樣子。我們在病房待了一會,告辭出來。



(3)

開刀以後,醫生才發現比仁的病情,比開刀前的預測要嚴重好幾倍。癌細胞已經蔓延擴散,佔據了大部份的胃,甚至腹腔的內部。要把全部的癌細胞切除是不可能的,醫生只好把嚴重潰爛部份割掉,這樣起碼可以減少胃部的出血,和病人的疼痛。

一星期後,比仁的病情慢慢好轉,胃不再疼痛,醫生說胃的內出血也止住了,但醫生知道這是暫時性的,病情隨時可能惡化。

比仁還不知道自己患的是胃癌,以為是胃潰瘍,只要把潰爛切除,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不久他又是一條健康的好漢了。
他喜形於色的對雷明說:『再過兩個星期,我就可以上山打獵,下海釣魚了。』
薩奇也剛好在那裡,他附和著:『對,兩星期以後,再到我家來觀鳥。最近我家來了一隻黃鶯,很會唱歌,牠的歌聲宛轉動人,比歌劇院的女高音還好聽,牠是這樣唱的。』說完他嘟著嘴巴,像吹口哨:『噓,噓,噓,,,,』的叫,我們聽了都很想上廁所。比仁被薩奇逗得笑個不停。

兩星期後,醫生把輸送高營養的管子拔除,開始進食流質的食物,第一二天都還順利,但到了第三天又開始嘔吐。比仁自我安慰道:『也許吃太多了,胃還不能適應。』
之後,他減少食量,仍然嘔吐。他問醫生:『這到底什麼原因?我以為病快好了。』
醫生吱吱唔唔,很難作答,最後他說:『可能是胃出口的地方發炎腫脹,食物流不出去,所以嘔吐。』其實是癌細胞在胃出口的地方,繁植囂張,堵住出口,而造成嘔吐。
比仁信以為真,慢慢越吃越少,最後滴水不進,還是嘔吐,有時甚致把胃裡的黃水都吐了出來,非常難受。

醫生又從新把輸送高營養管子插回他的身體,並從鼻孔經過喉嚨到胃插入一條管子,讓胃裡的髒物流出來,這樣可以減少病人嘔吐的痛苦。

比仁一天比一天虛弱,身體一天天的消瘦,他開始不笑,不說話,變得非常的沉默。



(4)

星期五黃昏,雷明,森,梅,還有桃和我搭海倫太太的便車到醫院去看比仁。

進入醫院,乘電梯到四樓比仁的病房,推開房門,只見裡面一片凌亂,電話丟在地上,玻璃碎片到處都是。吊點滴的架子和床頭的小桌,東歪西倒,裝高營養的朔膠袋和一大堆管子丟在床上。比仁不躺在床上,卻坐在地上,歪歪斜斜的靠在床邊,身上沾滿嘔吐髒物和血漬,原來他把身上所有管子拔掉。

『怎麼回事?』海倫太太叫著,大家七手八腳把比仁扶上床。
有人慌慌張張跑到護士站去叫護士,護士急急忙忙的跑來,看到這種情行也嚇了一跳說:『剛才還好好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說完趕緊收拾房間,她把架子扶正,並替病人裝回高營養點滴。
比仁把護士推開,虛弱的叫著:『我不要裝點滴,叫醫生來!』
護士還在猶豫,比仁又大叫:『叫醫生來!叫醫生來!』
護士趕快衝出病房去叫醫生。

不一會醫生來了,看見這麼多人在房裡,看見比仁不穩定的情緒,看見亂七八糟的房間,一頭霿水的問:『發生什麼事?』
比仁憤怒的問:『醫生,不要再騙我了,告訴我,我生的是什麼病?』
醫生表情乾尬,顯得兩面為難,不知如何回答病人的問題。
『告訴我,我可以承受的,我不是三歲小孩。』比仁催促著,並哀求道。醫生看看海倫太太,好像向她求救,又好像徵求她的同意。
海倫太太移動了一下身體,知道事情不能再隱瞞下去,便說:『好吧,告訴他真相。』

醫生向前走了兩步,靠近比仁,沉重的說:『你的朋友怕你承受不了,要求我不要把真實的病情告訴你,我們大家都是為你好,,,』停了很久,才接下去說:『你患的是胃癌。』
我們都很緊張,以為比仁的反應會很激烈,大喊大叫,大哭大鬧,悲痛慾絕。沒想到比仁只是低下頭,沉默不語,臉上顯示出些許失望和無奈。
很久,很久,他才問:『我還有多少時間?』聲音非常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無風,無浪,,,
醫生坦白的說:『癌細胞已經蔓延擴散,是末期的胃癌,大概只有一個月。』
只有一個月?!真是晴天霹瀝,大家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桃伏在床沿,低聲飲泣。我用手不停地擦眼淚,其他人的眼睛也都紅了。



(5)

比仁的病不能再開刀,醫生只用抗癌劑來阻止癌細胞的蔓延擴散,事實上癌細胞在比仁身上持續生長擴大,藥物已不起作用,而且使用抗癌劑常常有副作用,病人會掉頭髮,身體軟弱無力,噁心嘔吐等痛苦症狀,比仁要求醫生不要再使用抗癌劑。醫生如果反對,而比仁身體卻一天天惡化,豈不很難自圓其說,所以也同意不再使用藥物。

比仁的病已經到了藥石罔效,回生乏術,等待死亡的階段了。醫院已經不能給他做任何的治療,所以準備把他轉移到安養院,但比仁堅決的反對。醫生認為不能太勉強他,便通知比仁的親人和海倫太太,由他們來勸勸他。

那天很多人聚在病房裡。比仁的長子和媳婦也來了。
比仁的長子勸道:『爸,安養院也有醫生和護士,對病人的照顧不會比醫院差的。』
『我不要去安養院。』比仁固執的說。
『病人住在醫院的目的是治療疾病,如果醫院已無法治療,病人就不能留在醫院了。你不願意去安養院,你要去那裡呢?』醫生好言好語的問。
『我要回家。』比仁回答。
比仁的媳婦立刻搶著說:『爸爸,我們夫妻倆人都要上班,工作非常忙碌,回家還有兩個小孩要照顧,,,』
還沒說完就被比仁打斷:『我要回海倫營的家。』他說,然後望著海倫太太。
海倫太太連忙跑過去,握著比仁的手說:『好,你回來海倫營,我們會照顧你。』
森也說:『我生病的時候,你照顧我,現在你病了,難道我置你於不顧嗎?』
比仁緊緊握著海倫太太和森的手,眼淚不停的流下來。平日的比仁,嘻嘻哈哈,愛說愛笑,我從來沒見他流過淚,這是第一次。

比仁的媳婦覺得有點沒面子,在眾人面前,公公要回的家,不是她的家,而是別人的家。便說:『爸爸,其實我們很歡迎你回家,如果你在海倫營住不慣,再回來我們家。』
『,,,』比仁瞄她一眼,不說一句話。



(6)

一大早,桃約了我和梅到比仁的汽車房子去,要趁比仁回來之前,把他的房子打掃乾淨。

比仁是單身漢,屋裡亂七八糟,碗盤堆積如山,桌椅都是塵埃,床單被罩,髒兮兮的,不知多久沒換了。我們洗碗盤,擦地板,抹桌椅,換洗床單,,,足足忙了一整天,才把比仁的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梅還用剩餘的布料,做了兩片美麗的窗帘。睡房掛上窗帘,立刻給人溫馨舒適的感覺。

第二天,醫院用救護車,將比仁送回海倫營。臨行前,醫生對海倫太太說:『每隔兩天我會叫護士去照料,順便把高營養點滴,鹽水點滴,止痛劑帶去,有緊急情況,打電給我。』

比仁回到家,看到自己的房子,換然一新,到處明窗淨几,一塵不染,驚訝的問:『這麼漂亮,整潔的房子,是我的嗎?有沒有 搞錯?』
護理人員把比仁安頓好在床上,他撫模著清潔的床單和乾淨的被窩說:『我真希望在這乾淨舒服的床上,一睡不醒。』

這時,微涼的秋風從窗口吹了進來,白色為底帶有淺黃色花紋的窗帘,不停地飄動。梅怕比仁著涼,把窗門關上。

『比仁爺爺!比仁爺爺!你在那裡?』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童音。比仁眼睛一亮,掙紮著想起來,但身體非常虛弱,爬不起來。他興高彩烈的說:『那是東東。』

東東是史家的小兒子,今年只有六歲。比仁和東東很投緣,他們常常到山下溪流去釣魚,在樹林中設網撲捉麻雀,在空曠的草坪上踢足球,,,一老一少,像朋友,又像祖孫。
比仁用虛弱的聲音回答:『我在這裡。』

東東跑著進來,史太太跟在後面。當他看見消瘦的比仁,身上連接著管子瓶罐點滴,有點驚訝,呆呆地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到比仁面前,好奇的問:『比仁爺爺,你的臉色蒼白,身體又瘦,又插著那麼多管子,是不是快要死了?』
史太太連忙責備道:『東東,不許亂說話。』
比仁被他的天真無知逗得笑起來:『沒關係,沒關係。』
比仁拉著東東的小手問:『這幾天去那裡玩啦。』
東東嘟著嘴說:『比仁爺爺不在,沒有人跟我玩,好無聊。』
接著他指著高營養的朔膠罐子問:『那是什麼?』
『那是我的飯菜,我是靠他過活的。』比仁回答。
東東偷偷地笑:『好奇怪的飯菜。』

他們談了一會,史太太說:『東東,我們回去了,讓比仁爺爺休息,我們明天再來。』
兩人意猶未盡,依依不捨的離開。

他們走了以後,比仁對我說:『我自己有兩個孫子,一個五歲,一個九歲,平常很少見面,見了面也很陌生,反而東東,,,』他感慨萬千說不下去。



(7)

比仁的病情沿著正常的步伐,一天比一天惡化,癌細胞慢慢地啃食他的器官,摧毀他的身體,他變得越來越虛弱,但他的精神卻比出院前好多了,他變得平靜祥和,臉上總是帶著笑容。

他很喜歡和大家談天說笑,但說不到幾句話,就覺得疲倦,要休息了。尤其這幾天,他幾乎大部份的時間都在睡覺,偶而張開眼睛,茫然的望著天花板,和他說話,好像神智不清,一會兒又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我們都覺得不太對勁,便打電話給醫生。
醫生帶著護士很快來到海倫營,一踏進比仁的屋裡,醫生贊美道
:『清潔的房間,優美環境,這裡是養病最好的的地方。』
護士也稱贊道:『比仁是個幸福的病人,你們和他非親非故,卻把他照顧得那麼好。』

醫生給比仁量血壓,把脈膊,照瞳孔,聽心跳,,,。然後以專業的口吻對我們說:『他的血壓很低,脈膊也很抵,瞳孔有點渙散,也許他的時間快到了。』
『大概還有多少時間?』海倫太太問。
『大概只有兩三天,你們心裡要有準備。』說完他拎著公事皮 包,帶著護士走了。

比預期還要早,比仁在第二天的清晨,與世長辭了。享年六十六歲。

那天早晨,我和桃到比仁的住處,看見大門敞開著,裡面靜悄悄,好像沒有人,心裡有點怪異,我們揖足走進睡房,原來海倫太太坐在床邊,面向著比仁,背對著房門,一動也不動。比仁直直的躺在床上,眼睛閉著,也是一動也不動,當時的情景就像放影中的電影,忽然發生故障,停留在一幅靜止的畫面中。

桃連忙跑過去,探一下比仁的鼻孔,發現他的呼吸已經停止了,她大聲呼喊:『比仁叔叔,比仁叔叔。』並用力搖動他的身體。
『噓!』海倫太太用手指捫著嘴巴:『不要吵醒他,讓他安靜的睡吧。』
桃壓抑住自己,伏在床沿低聲飲泣。

營裡的人陸陸續續到來,大家圍在床前,有人痛哭,有人流淚,有人默默無語。
史太太說:『比仁真的死了嗎?他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安祥,沒有痛苦,好像睡著一樣。』
桃感激的說:『這都是海倫太太和大家的幫忙,在比仁叔叔人生最後一刻,減輕他的痛苦,幫助他,讓他平靜安祥走向安息之路。』

十月的陽光透過色彩繽紛樹葉,照了進來,房裡一片明亮。

晨風吹動了梅親手縫製的白底帶小黃花的帘窗,那朵朵小黃花好像隨風飛舞起來。

比仁睡在自己清潔舒服的床上,在海倫營美麗幽靜的環境中, 在眾人的關懷愛護下,帶著尊嚴,循著自然的法則,逍然的離去.


這是多麼幸福的死亡,我希望我的死也能像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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